幽暗的地脉深处,只有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头顶上方,天庭战船主炮轰击巡界殿的沉闷巨响,隔着不知多厚的地层传导下来,震得通道顶部的碎石和泥土簌簌坠落。
苏妄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玄色的衣摆融入了地底的黑暗,只有她腰间横刀那暗金色的刀鞘,在微弱的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玉清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游曳在队伍两侧,用指尖游走的黑色空间游丝,将那些试图顺着地脉渗透进来的天庭神识一一绞碎。
徐清风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顺着裤管滴落的鲜血便会在白玉石阶上留下一个刺目的印记。
自废仙籍、强行剥离道果的代价是惨烈的,他此刻的肉身衰弱得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凡人。
但他拄着那柄满是缺口的云霞剑,脊梁却挺得比过去三百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笔直。
跟着他们的,是那一千多名满身血污、自愿留在山海宗的底层飞升者和无籍平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因为头顶的追兵而哀嚎。
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沉重与决绝,在狭长的地脉中凝结成了实质。
半个时辰后,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
一股狂暴、混乱的法则罡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众人手中的火把。
那是一个巨大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中央,没有祭坛,也没有阵柱,只有一片犹如沸水般剧烈翻滚的虚空。
青色、赤色、暗黄色的光晕在虚空中无序地交织、碰撞,不时撕裂出一道道丈许长的空间裂隙。
这里就是巡界殿旧址镇守的最深处——三界通道的交汇节点。
“前面没路了。”
那名断了一臂的老兵停下脚步,仅剩的独眼里倒映着那些足以瞬间将人绞成肉泥的空间乱流,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路不是走出来的,是撕出来的。”
苏妄停在虚空的边缘,大拇指轻轻推开刀格。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斩击,苏妄只是将眉心深处的白金山海印轰然点亮。
凡俗的暗黄与妖域的赤红两道本源光晕,顺着她的指尖注入那片混乱的虚空。
这并非在用蛮力破阵,而是在用同宗同源的山海法则,向界壁的另一端发出共鸣。
空洞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一声犹如裂帛般的巨响在虚空深处炸开。
刺啦!
正前方的空间壁垒,从内向外凸起一个惊人的弧度,随后被一股狂野到了极点的赤色刀罡蛮横地斩碎。
滚烫的妖风夹杂着十万大山特有的草木腥气,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进苍梧仙域的地脉。
空间裂口中,一名身披暗红色流线型轻甲的女子一步踏出。
她没有戴头盔,高高束起的长发在妖风中狂舞,一双狭长的狐瞳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暴烈与杀机。
手中那柄狭长的斩马刀上,还沾染着强行劈开界壁时留下的法则灼痕。
夜凤。
在她的身后,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有一道道犹如魔神般庞大而凶悍的轮廓,接二连三地从空间裂口中挤出。
身披重甲的猿族巨汉扛着巨大的石柱,浑身散发着水汽的蛟族武士手持三叉戟,数以千计的青丘狐卫紧握弯刀。
万妖国的精锐,跨越了第二层天帝枷锁的废墟,真正踏上了这片曾经把他们当成血食圈养的仙家土地。
夜凤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满身是血的徐清风,扫过隐没在暗影中的玉清,最后定格在苏妄的身上。
没有下跪,没有参拜。
夜凤反手将斩马刀重重地倒插在白玉地面上,刀锋摩擦出刺目的火星。
“青丘夜凤,率妖域十万联军。”
夜凤直视着苏妄的眼睛,清冽的声音在空洞中激荡,“应山海盟誓而来。”
就在妖域大军刚刚列阵的同一绝对瞬间,右侧的虚空再次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如果说妖域的破界是狂野的撕裂,那么这一次的动静,则透着一股沉重如山、不容撼动的霸道。
轰!
暗黄色的光晕强行撑开了仙界那自诩高贵的紫金法则。
那是大离王朝历经数百年沉淀、混合着亿万黎民香火与不屈意志的凡俗国运。
一只漆黑的铁靴,重重地踩在了苍梧仙域的土地上,踩碎了一块散落的白玉地砖。
萧凛身披大离帝王的玄铁重甲,腰间佩着那柄象征凡俗权柄的天子剑。
他的脸庞在暗黄色的国运映照下冷硬如铁,没有半分面对仙界威压的惶恐,只有一种跨越了生死与阶级的极致肃杀。
“让开!让开!别挡着俺老钱的路!”
伴随着一声粗犷的叫骂,钱大壮犹如一头人形凶兽般从空间通道里挤了出来,身上的朱厌兵甲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紧接着,是提着宣花巨斧的王豹,是背着巨大药箱、面容冷峻的李青与白清,以及数万名披坚执锐、眼神如狼似虎的大离镇魔司与靖妖营精锐。
凡人的血肉之躯在仙界的灵压下显得有些沉重,许多士兵的口鼻间甚至渗出了血丝,但没有一个人弯下脊梁,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萧凛大步走到苏妄身前三丈处,停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妖气冲天的夜凤,又看了一眼那些眼眶通红、紧紧握着残破飞剑的仙界底层飞升者。
萧凛没有以帝王自居,而是抬起右手,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斜指地面。
“大离萧凛,率凡俗守军。”
萧凛的声音浑厚如钟,带着人间帝王最纯粹的决绝,“赴约。”
三界通道的空洞内,火光摇曳。
这是三千年来,苍梧仙域从未有过的光景。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宗天骄不在了,那些自诩正统的紫金法相不在了。
站在这里的,是穿着残破道袍、刚刚剥去仙籍枷锁的下界飞升者;是浑身长满鳞片与兽毛、曾被视为炉渣的妖族;是穿着粗糙铁甲、寿元不过百载的凡俗军卒。
他们分属三个不同的界域,拥有着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甚至在不久前,彼此之间还隔着血海深仇与种族偏见。
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
没有谁是谁的附庸,没有谁是谁的奴隶。
他们跨越了天庭划定的界限,以一种绝对平等的盟友姿态,踩在了同一片焦黑的泥土上。
苏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深邃的黑眸中,倒映着那些刀枪林立的军阵,倒映着那些粗糙却坚硬的脸庞。
不需要再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豪言壮语。
苏妄缓缓抬起右臂,粗糙的指腹死死扣住了横刀的暗金刀柄。
呛啷。
横刀出鞘。
一抹纯粹到极致的黑色刀罡,瞬间照亮了整个幽暗的地底。
苏妄转过身,刀锋笔直地指向通道上方,指向那片正被天庭战船疯狂轰击的地层,指向三十三重天。
“走。”
只有一个字。
伴随着苏妄迈出的脚步,三股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洪流,带着足以掀翻整座苍梧仙域的恐怖杀意,犹如一柄从地狱刺向天穹的尖刀,轰然向上逆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