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一步,两步。
鞋底踩在湿漉漉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而冰冷的雨夜中越发清晰。
张麟纾涣散的意识再度回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指尖上传来的一点异样的温热与湿润。
她沉重的羽睫微微颤抖着,耳畔依稀听到了几声细微而焦急的犬类呜咽。
她只能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涣散的视线在黑暗中艰难地聚焦。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趴在自己身前的一团棕影——
是一只浑身湿透的小犬,正急得团团转,温热的舌头不断疯狂地舔舐着她冰凉的指尖。
见张麟纾终于睁开了眼,小犬的呜咽声更大了,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尾巴在雨水里摇得几乎飞起,满眼都是细碎的光。
张麟纾的头脑依旧有些迟钝,失血让她的动作变得有些缓慢。
看着这只熟悉的小犬,她苍白的唇角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抬起虚弱的手,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抚摸了两下,以示安抚。
而此时,张起灵依旧红着眼眶,浑身紧绷地死死盯着巷子口那道逐渐走近的阴影。
来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身上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衫。
他步履匆匆,衣摆在风雨中微微摆动,视线一直紧紧盯着地面,很明显,他是顺着这只小犬的足迹一路寻过来的。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昏暗的月光与檐下的雨水一同勾勒出他的轮廓。
而他微微抬高伞沿,露出那张脸的瞬间,张起灵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那张脸……
‘吴邪……’
那两个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张起灵的唇齿间溢出,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希冀。
但仅仅是一瞬,张起灵便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不对。
不是吴邪。
眼前这个人虽然与吴邪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眉眼。
但他的气质更为沉稳,眉宇间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风霜与洗练。
看着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远比他记忆中的那个青年要成熟、深沉得多。
张起灵脑海中思绪飞转,很快下了定论。
是……吴邪的爷爷。
那位吴家的狗五爷。
吴老狗,是顺着三寸钉的痕迹一路追来的。
就在刚才,一直藏在他袖口里的三寸钉突然躁动不安地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这雨夜的暗巷。
任凭他在后面如何低声呼唤,这只平日里最是听话、极通人性的灵犬都充耳不闻,只顾着往黑暗深处狂奔。
三寸钉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他心知有异,只能跟过来。
吴老狗清俊的眉眼间压着一抹因近日之事化不开的倦意与思虑。
他眉头微蹙,仔细在巷间寻找着。
“呜呜……”
细微的犬吠声穿过重重雨幕传入耳中。
吴老狗眼神一凝,立刻加快了脚步,顺着声音寻去。
然而,当他转过拐角,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身形却猛地顿住了。
窄巷深处,阴暗的屋檐下,三寸钉正围着一团蜷缩在角落里的黑影急得团团转,嘴里不断发出哀戚的呜咽,甚至在不停地舔舐着对方的手指。
吴老狗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作为一个常年与古墓、死人打交道的当家人,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可三寸钉是有灵之犬,能让它如此亲昵且不顾一切维护的人,世上屈指可数。
空气中,除了雨水的潮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却极为新鲜的血腥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疑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缓缓向那团黑影靠近。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的脚步声,那团蜷缩在阴影里的黑影动了动。
她动作迟缓地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她额角流下,露出了一张即便惨白如纸、却依旧清冷、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吴老狗的脚步在这一瞬间彻底钉死在原地。
他双眼微微睁大,眼底的警惕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惊讶。
随即,一抹欢喜与庆幸骤然在他眼底迸发。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防备,甚至连手中的油纸伞都因动作过大而微微倾斜,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袖。
三步并作两步,近乎慌乱地朝她跑了过去。
越靠近,血腥味越明显。
吴老狗的心猛地往下沉,他清晰的意识到,她伤的很重。
“我带你走。”
这四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慌忙想要伸手去扶她,可看着那满背的鲜血和触目惊心的伤口,那双平日里极稳的手,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面对突然靠近的人影,张麟纾本能地紧绷肌肉,袖中的黑金短刃已无声滑出半寸。
然而,当她迎上吴老狗的目光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那双眼睛,依然一如往昔的清澈与真挚,没有丝毫的算计与权衡,只有满溢的焦急与担忧。
张麟纾长睫轻轻颤了颤,眼底的防备终于在这一刻退去。
她收回了短刃,任由无边的疲惫将自己淹没,轻轻闭上了眼。
……
当张麟纾再次睁开双眼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浓郁的血腥味,而是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清香。
屋内的光影有些昏暗,一盏微弱的油灯在桌案上静静跳动,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晕。
她身下的被褥干燥而温暖,极尽柔软,与刚才那条冰冷、泥泞的死胡同截然不同。
她长睫微颤,下意识地想要支撑着身体坐起来。
刚一牵动肩膀,背部便传来一阵紧绷的拉扯感。
但没有剧痛。
伤口已经被仔细地清理过,敷上了上好的止血生肌药,并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妥帖地包扎好了。
张麟纾轻轻侧过头,感受着背后伤处传来的温热药力。
张家人体内流淌的血液本就拥有着近乎神迹的强悍恢复力,如今又辅以精细的医治,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用不了几天便能彻底结痂愈合。
她长睫微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去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