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江宁会馆的前厅里,十几个商户代表已然早早地坐满了一屋子
长条木椅被挤得吱呀作响,空气里混杂着隔夜的茶味与劣质烟草的焦糊气
卖米的、开布庄的、做糕点的、开茶馆的——清一色城南做小生意的掌柜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账本,但没人翻开
李平靠在主位的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腰间那柄洗得发白的旧短刀斜斜挂着
钱多则紧挨在旁边,怀里死死抱着账本,指甲盖在封皮上抠出几道白印
“诸位既然坐在这儿,”李平开口,“那就只谈一条规矩”
米铺老掌柜第一个说话:"李大人,规矩我们自然想认,可要是外头那些刀口舔血的不认,我们这小本买卖……"
"在这张图上,规矩我定"
李平把城南地图铺在桌上,"谁不认,我的人去教他认"
满屋子人都笑了
江宁会馆怎么"讲道理"的,城南这几个月谁不知道?
青狼帮被打散,铁拳帮归顺,连青狼帮残部都被端了——这个道理,讲得够清楚
布庄老板试探着问:"李大人,那往后这街面上的孝敬,会馆打算怎么个收法?"
"我不收保护费"
李平说,"这叫会费"
"交了钱,会馆保你们平安无事,有纠纷我来断"
李平顿了顿,"至于会费,流水的一成"
"嫌多?"
"不不不,"老掌柜连连摆手,"是太便宜了,以前青狼帮那帮畜生张口就是三成,您这——"
"别把我和那帮贼并论"
李平打断他,"他们只管刮地皮,我收了银子,是要保这条街见得光"
钱多在旁边补充:"诸位掌柜把心放肚子里!俺家大人最恨糊涂账,每笔进出俺都抠得死死的,年底账本往这儿一摆,差一文钱,你们砸了俺的算盘!"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
正说着,门外忽然一阵喧哗
一个布庄伙计跑进来,脸都白了:“李大人,东街口有人砸摊子!”
李平还没起身,钱多先跳起来:“谁敢砸咱们的买卖?”
“三个泼皮,喝多了,见摊子就砸”
李平转头看向满屋掌柜:“正好,诸位看看会费买的到底是什么”
他抬了抬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大牛二虎押着三个醉汉从街口回来,往门口一跪,砸坏的货当场赔清
屋里安静了一瞬
布庄老板摸了摸下巴:“这脚程……衙门的捕快怕是还在穿靴子呢”
“会馆收了钱,”李平道,“就得当事管”
做糕点的中年人小声问:"李大人,您这么干……会馆当真不亏本?"
"亏不亏是我的事"
李平看了他一眼,"但谁要是砸了不做假、不抬价、不欺客的牌子,就自己滚出城南"
茶馆老板举手:"李大人,要是有人故意找茬呢?比如说我茶叶不好,非要退钱?"
"会馆有人专门管这事"
李平指了指钱多,"以后这种纠纷找他,他判谁错,谁就得认"
钱多咧嘴笑了:"各位掌柜放一百个心,我钱多抠门归抠门,断事绝对不偏袒!"
有人小声嘀咕:"那要是钱多判错了呢?"
李平听见了,转头看着那人:"判错了,账算我头上,可若有人借机生事——"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屋里安静了片刻
米铺老掌柜第一个站起来,拱手道:"李大人,我愿意交会费"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站起来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李平点点头:"那从今天起,城南这片地方按新规矩来"
钱多把准备好的公约拿出来,每个商户发了一份
公约上写着三条规矩和会费标准,最下面留了签字的地方
十几个商户一个接一个签了字
散会后,米铺老掌柜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身对李平鞠了一躬
李平扶住他:"起来我是来做生意的,不兴这个"
"李大人,这不是拜官!
"老掌柜眼眶有点红,"青狼帮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拉尿了三年,您给的哪里是规矩,这是给我们这些贱民留的活路啊!"
李平沉默了片刻:"好好做生意"
老掌柜点点头,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
钱多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人,看把他哭的……
要不咱涨到一成半?
少收半成,俺这心口疼"
"知足吧"李平把那些签了字的公约收好,"竭泽而渔,人跑光了,你跟鬼收钱去?"
"可后院几十号兄弟开口要吃肉,这点会费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大钱全在擂台、码头和情报摊子上
"李平说,"会费是投石问路的饵,只要城南定住,大头少不了"
钱多似懂非懂,把公约收进柜子里锁好
当天下午,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街巷里传开茶摊旁、粮铺前,几个掌柜凑在一处,脑袋挨着脑袋,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
江宁会馆只收一成会费
"一成?”
青狼帮以前可是收三成
"而且李大人说了,会馆有账本,年底给看账"
"这世道,还有这样做生意的?"
到了傍晚,陆续又有商户找上门来,都是听说了新规矩想加入的
钱多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接一个地登记、发公约、收会费
李平凭栏看着楼下,苏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动静不小"
"刚开始"李平说,"城南的钉子,还没扎透呢"
"往哪走?"
"然后——"李平看着远处的街道,"该去砸别人的饭碗了"
苏挽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钱多从楼下跑上来:"大人!
今天一下午又来了十五家商户!
"都登记了?"
"都登记了"
钱多翻开本子,"加上上午的,现在城南归会馆管的商户一共四十三家"
李平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继续收,但记住一条——规矩不能松"
"明白!"钱多颠颠地跑下楼
夜里,李平在地图上把新加入的商户位置都标了出来,从米铺街到码头巷,从东城墙到西牌坊——城南的商业命脉,大半都在会馆掌控之中了
老猫从密室上来,看见李平还在研究地图
"大人,这么晚还没睡?"
"在看地图"李平指了指几个空白的地方,"这几条街还没覆盖到"
老猫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几条街都是小巷子,没什么大生意"
"小巷子也是城南的一部分"李平说,"既然要管,就管全了"
老猫点点头:"我明天让阿四去那边转转"
"嗯"李平把地图收起来,"对了,黑水帮和白虎堂那边有动静吗?"
"有"老猫压低声音,"昨天晚上,两家帮主在醉仙楼见了面"
"谈什么了?
“不知道”
"老猫摇头,"醉仙楼的眼线只看到他们进去,没听到他们说什么"
李平沉默了片刻:"看来城南安稳了,但城南外面的人坐不住了"
"大人,趁他们还没合拢,咱们先下手,拔了这两家?"
"急什么"李平说,"鱼不吐泡怎么咬钩?等他们窜出来,正好一网兜干脆"
老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会馆门口又排起了长队,这次来的不光是商户,还有几个街头的小贩——卖糖葫芦的、补锅的、卖针线的
钱多站在门口登记,忙得满头大汗
李平站在二楼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城南的规矩,立起来了
但城外的麻烦,也该来了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撕裂了街面的平静,李平按在地图上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只见街角尽头正有滚滚烟尘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