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
这日州衙后堂,谢承曦刚批完一本公文,顾山远便捧着一本册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大人,好消息。”
谢承曦放下笔,笑问:“什么事,能让顾先生一大早便如此高兴?”
顾山远将册子放在案上:“这是六月各县呈上来的商税册。”
谢承曦翻开一看,片刻后,眼神也亮了起来。
六月商税,比去年同期,足足多了近两成。
其中增长最快的,正是涪州城。
顾山远忍不住笑道:“自从码头扩建之后,虽然还未全部竣工,但不少客商已经提前将货物运来,等着中秋后抢占铺位。
如今城里每日都有外地商队进出,比去年热闹了不少。”
李斯站在一旁,也笑道:“大人,这几日属下去码头巡视,听那些脚夫说,如今客栈都快住满了。
尤其是夔州那边来的商人,虽然嘴上骂咱们涪州抢生意,可还不是一个个照样把货运过来了。”
屋内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谢承曦轻轻合上册子:“商人逐利,哪里赚钱,他们便去哪里,这是人之常情。”
顾山远点头赞同:“如今州城每日进出的商船,便比去年多了近三成。
若照这个势头,待码头建成,今年年底商税怕还能再涨。”
谢承曦望向窗外,心中欣喜。
百姓有活干,商人有钱赚,州府有税收,如此,才能形成良性循环。
不过,他心中有些担忧,商路越繁荣,人越多,利益越大,麻烦,自然也会越来越多。
果然,还不到半个时辰,州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
咚!
咚!
鸣冤鼓!
李斯眉头一皱:“大人,有人击鼓。”
谢承曦放下茶盏:“升堂吧。”
片刻后,州衙大堂。
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跪在堂下。
他衣衫凌乱,脸上还有几道抓痕,显然与人发生过争执。
“大人!草民冤枉啊!”
谢承曦问道:“堂下何人?哪里人士?”
那人连忙叩首:“草民姓张,成都府人,做茶叶买卖已有十几年。
此次听闻涪州商路繁荣,便运来一船新茶,准备卖往夔州。
谁知…谁知竟被骗了!”
谢承曦眉头动了动:“慢慢说。”
张掌柜激动道:“草民初来乍到,不熟悉行情,到了码头后,有个牙人主动上门,说认识许多大商户,愿意给草民牵线。
草民想着,多给几两牙钱也无妨,便答应了。
谁知那牙人带草民去见了几个买家,一番讨价还价后,双方谈妥了,让草民先回客栈等着收钱。
可等了两日,人没了,货也没了。
草民去牙行找他,结果压根没有这个人。”
说到这,张掌柜伏地大哭:“一千两啊!那可是草民半辈子的家当,如今全没了!”
李斯听得皱起眉头。
“可记得那牙人姓名?”
“说是姓刘,大家都叫他刘牙子。”
“可草民后来才知道,名字都是假的!”
谢承曦没有急着说话,他看向顾山远。
顾山远微微摇头,显然,州衙并没有登记所谓的刘牙子。
就在这时,门外衙役又匆匆来报:“大人,外头又有人击鸣冤鼓。”
李斯一愣:“又有人?”
“是。也是商人。”
谢承曦平静道:“带进来。”
很快,第二名苦主被带上堂,是一名卖药材的徽州商人。
他的遭遇,与张掌柜几乎一模一样,也是被所谓牙人骗走了整批货物。
整整一个上午,州衙大堂就没停过。
布商、药商、木材商、瓷器商,前前后后,竟来了六名苦主。
每一个人都来自不同州府,每一件案子都各不相同。
最终,都绕不开一个身份。
牙人。
有的是假牙人,有的呢,是黑牙行。
还有的勾结货栈、客栈一起设局。
李斯越听,脸色越难看:“大人,这已经不是普通骗局了。”
顾山远点头:“不错,一天六起,绝非巧合。”
谢承曦心中自然知道,商人逐利,可诈骗也会随之而来。
从古至今,诈骗犯都是社会经济发展下的产物。
他靠在椅子上,提笔写下两个字,牙人。
随后又写下,客栈、货栈、船行。
最后,他将四个词,用一条条细线连在一起。
顾山远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他知道,自家大人,又开始推演整个局势了。
良久,谢承曦放下笔:“顾先生,李斯。”
“属下在。”
谢承曦说道:“从今日起,所有商贸纠纷,不急着判。”
李斯一怔:“大人?”
谢承曦继续说道:“今日六起,明日或许便是十起。后日也许是二十起。
若只是抓几个骗子,抓得完吗?”
李斯和顾山远对视一眼。
谢承曦又道:“真正的问题,不是几个骗子,而在于,涪州商路越来越兴旺,可规矩,却停留在过去。
不是骗子变多,而是繁荣,走在规矩面前。”
顾山远闻言,心中一颤,这些案子,不过是病症,真正的病根,是整个涪州的商贸,已经没有一套足以约束所有人的规矩。
若今日抓了刘牙子,明日便会有张牙子,后日还会有王牙子。
永远抓不完。
谢承曦合上卷宗:“李斯。”
“属下在。”
“这六起案子,全部登记,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把近三个月所有商贸纠纷案卷,全部调来。
本官要亲自看。”
李斯应道:“遵命。”
谢承曦又看向顾山远:“顾先生,明日陪我去一趟码头。”
顾山远微微一笑:“好。”
傍晚,谢承曦回到后衙,庆哥儿和轩哥儿两个,正和快两岁的谢吉在玩。
三个小奶娃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
廊下,小桃和阿紫在小声嘀咕什么,一见谢承曦,两人都神色一变。
谢承曦眨了眨眼,心中好笑,这两个丫头不知道在八卦些什么,以前不觉得两人走得近,如今阿紫成婚了,倒开始和小桃有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