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谢承曦换了青布长衫,戴上方巾,腰间挂了枚普通玉佩,乍一看像哪家富户出来办事的年轻公子。
顾山远则依旧一身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
李斯一件半旧儒衫,紧随其后。
严三和阿力一身短打,作为随从跟着。
五人一行,出了州衙。
刚走到东街,李斯便忍不住感叹:“大…公子。”
差点喊错,他立马改口:“人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谢承曦点点头,众人一路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卖布的、卖茶的、卖药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少外乡商人操着不同口音,与本地铺子讨价还价。
茶馆里,有人说着成都府的官话,有人说着夔州土音,还有些不知哪里的口音在互相询问价格。
谢承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繁华,就对了。
当走到一家客栈门前时,看到一个年轻商人正和客栈掌柜在吵架。
言语间得知,客栈昨日一百二十文,今日两百文,一夜之间房价就涨了八十文。
那年轻人气得脸色通红,双方争执声不断。
掌柜两手一摊,还说嫌贵就去别家。
他们几个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那个年轻商人咬牙掏钱。
李斯看得直皱眉:“这也未免太黑了。”
顾山远摇头道:“供不应求,商人再多些,价格还能涨。”
谢承曦对这些见怪不怪了,上辈子那些酒店民宿,都有淡旺季之分。
但若提前预定,便能按选定价格入住,临时入住,价格浮动,是合理的。
继续往前,货栈门口,又是一阵争吵。
无非就是仓费涨价,货商最后咬牙支付。
就在这时,一名牙人打扮的人凑过去与那货商交谈。
话语间说自己能有便宜货栈的路子。
那货商当场应了。
李斯刚想上前,被谢承曦拦住:“别急。”
他们几人跟在后头,只见那牙人带着货商,七拐八绕。
最后,来到一处偏僻仓库。
仓库门口,一个伙计迎了出来。
货商给了钱,高高兴兴卸货。
等他走后,那伙计从怀里摸出十文钱,递给刚才那牙人。
李斯是个读书人,对市井认识其实不深,此时看得一愣:“原来如此!这是吃两头啊!”
顾山远笑着低声说:“你再仔细看。”
李斯一愣,只见那仓库门口,又来了两个牙人。
不到两个时辰,仓库便来了十几车货。
顾山远缓缓说道:“不是一个牙人,是一群,他们都是串通好的。”
谢承曦看了,心中已有判断。
确切说,这是个利益圈子。
牙人负责拉客,货栈负责收货,双方按人头分钱。
你情我愿的买卖。
不过外乡商人不知道行情,只能任人摆布。
几人转身离开,继续向码头走去。
还没到江边,便听见一阵喧闹。
“快看,打起来了!”
不少百姓围成一圈,谢承曦几个拨开人群挤进去。
只见两名外地布商正揪着一个中年牙人。
“你这个骗子,昨日说好七百文一匹!
今日又说只有六百文!”
牙人一脸无辜:“昨日是昨日,今日行情跌了,我有什么办法?”
“放屁!”
布商气得脸红脖子粗:“昨日买家都看好了,今日人怎么就没了!”
牙人摊手:“人家改变主意,哪儿能怪我?”
围观百姓没人劝,反而有人议论:“外乡人,又被骗了。
这些牙子,心黑着呢。
这都多少回了。”
谢承曦几个退出人群,一路没有说话,直到走进一家茶楼。
大家坐下后,李斯忍不住道:“大人,那人应该抓起来。”
谢承曦反问:“抓谁?”
“抓..抓那个码头的牙人。还有刚才带货商去货栈的。”
谢承曦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这些人,永远抓不完。”
顾山远点头:“正是。”
谢承曦放下茶盏,平静道:“牙人,本没有错。
商人初来乍到,需要有人牵线搭桥。
真正错的,是没有人告诉他们,谁是真牙人,谁是假牙人,什么价钱才算公道。
货栈收多少,牙钱收多少,一切都没有规矩。
于是,规矩,就成了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谢承曦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感叹。
大举朝各处州府县城,物价各不相同,这本正常。
上辈子的现代社会,城市之间物价便有不同,这都是根据当地经济水平而定。
但当地政府和国家,对物价有监管,即使有差价,但也不能任由商人抬价,这便是规矩。
如今的涪州,同样缺一套商规。
回到州衙,已是日暮。
谢承曦进了书房,让谢安取来纸笔。
“顾先生,坐。”
顾山远落座,李斯站在一旁。
今日李斯在城里跟着走了一圈,算是开眼了:“大人,今日那些牙人确实可恶,但若想整顿商路,恐怕不是抓几个骗子那么简单。”
谢承曦笑道:“你算是懂了。
自然如此,商路繁荣,本就是好事。
若因为出现几个奸商,便一味严查,反而会伤了真正做买卖的人。
我们要管的,不是商人,是混乱。”
说着,他提笔写下四个字。
信息不对。
其实也就是现代的信息差。
顾山远忍不住道:“大人的意思是..”
谢承曦缓缓接过话:“为何外地商人容易被骗,不是因为他们蠢,是他们来到涪州后,不知道这里的行情。
货多少钱,仓多少钱,牙钱又要多少。
哪里可以买卖,这些信息,他们全不知道。
所以,只能任人摆布。”
顾山远若有所思:“若让所有行情公开..便能减少许多欺诈。”
谢承曦点头:“第一条,需设商价榜。”
李斯愣了一下:“商价榜?”
“不错。”谢承曦边说边落笔:“每日公布主要货物行情。
例如茶叶、粮食、布匹、药材、木材。
昨日成交价多少,今日大致价格多少。
上下浮动多少,都要让商人知道。
不能让他们两眼一抹黑。”
随后,谢承曦继续说:“但不是强行定价,价格,需要由市场决定。
州衙只负责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