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头是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面孔,大京政府派出的特使,姓章,肩章上缀着一颗将星。
"鹿将军。"
章特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不紧不慢。
"政府办公厅令我转达,第三军区擅自封锁东海航道、扣押民间商船、未经报备调动诛魔殿进驻港区。”
“以上行为严重违反战区管理条例,现责令你即刻解除东海封锁令,撤出所有港区驻军,同时于今日返回大京接受质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里精准地钉在鹿鸣脸上。
"另外,南京港目前扣押的一艘瀛国籍货轮,经核实装载的是出口加工类的海鲜产品,属合法商事物资,一并放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鹿鸣没有立刻回答。
港口那艘瀛国籍货轮上装载的所谓海鲜产品。
箱体里密封的根本不是什么水产品,而是当年林家样本的残次衍生品。
被陆长明借正规贸易的名义一箱一箱往外运。
鹿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物证清单。
那是她昨晚连夜让人从货轮冷藏舱里抽检出来的检测报告,上面标注的生化危险品等级是特级。
她抬起头,声音平稳;
"章特使,那艘货轮上扣的是什么东西,我这里有一份抽检报告可以同步传送给你过目。”
“冷藏舱第三层、第五层、第七层货柜,检出的样本残次品编号与十五年前林家旧案查封物证清单高度吻合。”
“按照龙国生化危险品管控条例,特级生化样本在未经国家安全部门签批的情况下擅自出境。”
“我的权限范围内有权就地扣押、封存、调查。"
她把那份报告的电子版推了出去。
章特使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鹿鸣注意到他右眼皮跳了一下。
"鹿将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十五年前的旧案早已定论,你现在拿一套旧编号出来翻案,是在质疑龙国司法的终审裁定吗?"
"我是在处置眼前正在发生的特级生化样本非法出境。"鹿鸣寸步不让。
"章特使,这批样本一旦流出领海,后果谁担?你担,还是让政府办公厅担?"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章特使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鹿鸣,你听清楚,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战区司令的职权范畴。”
“擅自封锁东海、调动诛魔殿武装力量、扣押商船、拒绝政府命令。”
“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够你上军事法庭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除封锁,放行货轮,回京受审,这件事我还可以替你压一压。"
鹿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章特使。"她的声音提了两度,让整间作战大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五年前,有一批同样标着海鲜出口的货柜,实际装载的特级生化样本被人为泄露,那批样本至今下落不明。”
“同年,南京林家被扣上私运危险品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满门覆灭。"
她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大屏上。
"这批残次样本的编号,和十五年前那批失踪的样本出自同一条生产链路。”
“你说这是旧案终审定论?我去你妈的终审。"
此话一出。
章特使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鹿鸣已经抬手切断了通讯。
大屏黑下去的一瞬间。
所有的键盘声、通讯声、脚步声同时停了下来。
鹿鸣扫了他们一眼。
她在这支部队待了十年,哪些人骨子里还向着大京那套系统、哪些人可以跟她走到底,她心里有数。
"第一舰队,"她开口了,目光落在左侧一名肩膀上缀着三条杠的中年军官身上。
"所有水面舰艇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外海航道全线火力封锁,任何未经我本人签批的民用商船不得驶出领海基线。"
"是。"那军官没有迟疑。
"港区驻军,诛魔殿影卫配合布防。通讯频道——"
她停了一下。
"主频道切断,从现在起,不接任何外部频道的通话请求。"
命令一条条落下去,作战大厅里重新响起了键盘声和脚步声。
但和之前那种按部就班的氛围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从通讯切断的那一刻起,这里已经走上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鹿鸣站在指挥台前,目光最后落在南京外港那艘被扣的瀛国籍货轮标记上。
她知道大京不会善罢甘休。
通讯切断撑死了争取半天到一天的窗口期。
等章特使把消息带回政府。
军事手段、舆论打压、甚至直接派兵强压。
每一种都在路上。
她没有退路,也不再想退路。
与此同时,深海两百米之下。
那艘微型潜航器正贴着海底断崖的阴影段缓慢推进。
导航屏幕上的绿色光点距离死寂岛警戒区边缘还有不到五十海里。
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将近三分之一。
外壳被鱼雷爆炸冲击波震出多处细纹,主动力的输出功率被压到了安全阈值以下。
林剑行盘膝坐在舱内,双眼半阖。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接近一个半小时了。
神识持续向外扩散覆盖潜航器周围两海里的水域。
感知每一处暗流、每一道声呐反射波、每一条接近的鱼类身形。
这本来消耗不大,但灵力总量只剩下不到三成。
每一缕散出去的神识都像从干涸的泉眼里往外舀水。
连续遭遇了三波水下巡逻无人器的逼近。
每一次干扰都让他的识海深处钝痛一分。
陆晗沫注意到他额角的薄汗又渗出来了,但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操控面板上的恒温系统调低了半度。
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前方海底地貌的扫描图上。
干不了别的,就别添乱。
潜航器继续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默前行。
南京外港,废弃集装箱区。
这片区域在港务系统里已经被标注了三年"待拆除"。
但实际上从来没人来拆过。
霜千秋踩在一片碎玻璃上。
她面前是一间被临时清出来的集装箱改造审讯室。
椅子上绑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瘦削男人。
他是陆长明生前最信任的老账房,负责南京港所有货物的出库、装船、报关和交接签字。
萧冰儿靠在对面的集装箱铁皮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细长的金属注射器。
她看起来一点不着急,甚至有点无聊,但这人越是这样,对面的老账房越觉得后背发凉。
"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交接点。"
"我只是管账的,货怎么走、走去哪、交给谁,那是陆先生那边直接安排。"
霜千秋拉过一只倒扣的塑料桶坐下来,和对方平视。
"你知道。"她的语气很平淡。
"你在陆长明手下做了十七年账房,每一票特殊海鲜的出库记录都是你签的字,你敢说你从来没往船上贴过交接标签?"
老账房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嘴硬:"那都是正规的出口水产品。"
"鬼神众的人给了你什么?"霜千秋像是没听见他的辩解,自顾自往下说。
"钱?陆长明给你的应该不少。家人?你老婆五年前查出肝病,每个月都要用一批进口药,那些药在龙国境内根本买不到,渠道谁给你提供的?”
“还是说——你女儿现在在瀛国留学,学费和生活费每年少说要五十万,你那点账房的工资够什么?"
老账房的脸彻底白了。
霜千秋站起来,转头看了萧冰儿一眼。
萧冰儿会意,把那支注射器举到灯光下晃了晃。
"陆家老宅地下密室搜出来的样本残次品改良物,"
"浓度稀释了百分之七十,不致残,不致命,但能让人的神经末梢敏感度提升好几倍。”
“你要觉得你这个年纪扛得住,我不介意陪你耗。"
老账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针管,嘴唇哆嗦着。
他在赌,赌对方不敢用。
这种药剂来源不明,万一出了人命她们也担不起。
霜千秋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摊在老账房面前。
纸上是一份银行存款回执,户名他女儿的名字,金额六位数,存入日期是三天前。
"你女儿学校旁边的公寓,首付。"霜千秋说。
"你以为你做得干净?陆家倒台前三天,你从陆长明的私人账户里转走这笔钱。"
老账房浑身的支撑在那一瞬间垮了。
"我说……"
"交接点……在东海以东一百四十海里,一处废弃的浮标站底下。”
“每月十五号深夜,有改装渔船过去收箱,陆先生……不,陆长明每隔两个月会亲自核对一次收货确认单……"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一串坐标和时间节点,整个人的精神明显被掏空了大半。
霜千秋记下了所有信息,和萧冰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萧冰儿收回了注射器,但眉头没有松开。
这份口供太顺了。
老账房的心理防线确实是被击溃了,他抖出来的细节也足够扎实。
但那处废弃浮标站,霜千秋印象里那片海域正好处于第三军区火力封锁范围的外缘。
一个卡在封了但没封死的模糊地带。
如果这份情报是鬼神众故意布置的假线索,目的就是引诱她们把兵力调往那个方向,好从另一条缝隙里往外运东西……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