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骨棚里的油灯早就燃尽了,只剩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散开。
姜扬趴在一张粗糙的木椅上,歪着脑袋睡着了。那是姜斩平时坐的椅子,对他来说太大了,他整个人蜷在上面像一只趴在树杈上的小熊。一条腿悬在椅子外头,脚趾头还时不时无意识地蜷一下。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满足极了,一举成为了村子的勇士,那可是了不得的大成就。不是那种醒着时故意咧嘴露出调皮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从梦里浮上来的笑,也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梦了。
他嘴角微微翘着,右侧那个浅一些的酒窝若隐若现,脸颊上的两团红晕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他的后背裸着,白天跟五头黑虎搏斗时留下的抓痕,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从肩胛到腰际的皮肤。被人带回来之后,小阿图大祭司也只是用清水冲掉了泥沙,涂了一层薄薄的草药泥,一些捣烂的车前草和蒲公英,止血清创,最普通的用法。没有缝合,没有缠布条,这不是常规的处置方法,不过是小阿图大祭司做的主。
可是,姜斩却惊讶发现那些伤口在月光下缓缓变化,或者可以说是从受伤开始就有了变化了。
肩膀上那道最浅的伤口居然都开始收口了,创面边缘的皮肤早就向中间收缩,此时也在收缩,速度不快不慢,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捏合。原本翻卷着的暗红色的皮肉边缘已经渐渐靠拢,贴合,融成了一体。
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的粉白色,比周围的皮肤更嫩,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从受伤到现在时间还很短,可是都已经恢复到这种程度了!
他身上的伤腰侧那几道更深,其中一道尤其严重,从肋骨一直拉到髋骨,当时皮肉翻开能看到底下的肌肉纹理。此刻,那道裂口的底部正在涌出新的肉芽,是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就像无数条微小的舌头,从创面深处往外生长。
此刻,新生的肉芽互相交织缠绕填补,原本空缺的地方正在被一点点填满,甚至于能看见那些新生的组织在微微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安静地呼吸一样。当肉芽长到与表皮平齐的时候,最外层的角质层开始从四周向中央覆盖,薄薄的一层,像冰面从岸边向湖心冻结。
姜斩借助淡淡的月光光亮,月光很淡,但足够照亮他背上那些正在消失的伤痕。最深的几道变成了浅粉色的线,浅的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粉色的线又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然后银白色也褪去了。
逐渐的,姜扬的后背变得光洁如初,像一块被重新打磨过的玉石。而那些白天被荆棘划出的细小的不值一提的擦伤,早就没了踪影,月光落在上面,光滑而完整。
姜扬在睡梦中换了个姿势,把脸从左边转向了右边,嘴角那个笑容还在,甚至还咂了咂嘴。悬在椅子外头的那条腿收了回来,蜷进椅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更小的、更圆滚滚的团。他后背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没有任何痕迹,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而不管怎么动作,姜扬始终抱着那个像石头一样的黑色骨头,那就是他的珍宝,是他成为了勇士的最好的奖赏。
姜斩想了想,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想了想,喃喃自语道:“或许,真的应该让你走上你该走的那条道路了。不然,还是耽误了你呀。”
说完,姜斩把姜扬抱到了他的小床上,为他盖好了被子,至于姜扬怀抱着的黑骨头,姜斩则是将其放在了枕头旁边。
而姜斩不知道,这时候的姜扬已经陷入到了梦境之中,他脸上的笑容也是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震惊已经各种别的神色。
姜扬觉得自己在下坠,一直不停下坠。
不是摔落的那种坠,而是穿透,像一颗石头沉入深潭,穿过水面,穿过水中的光影和浮尘,每穿过一层,眼前所见世界就变一个样子。
首先出现的是火,那是第一层。
漫天漫地的赤红色,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古老的东西,岩浆从地壳的每一道裂缝中涌出,却不是流淌,而是悬浮。一条条炽热的河流倒挂在空中,像无数条发光的巨蟒在天穹上缓慢游动。空气被灼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山峦在融化,山顶的岩石变成黏稠的液体,顺着山坡缓缓流淌,发出暗红色的光。
姜扬站在一块悬浮的焦岩上,低头一看,他自己的手变大了。不是变大了,是换了一双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不是皮肤,是一层细密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鳞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指甲是黑的,不是染的黑,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那种沉沉的黑。
“来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得整片岩浆之海都在颤动。
出现的居然是一条巨龙,巨龙盘踞在天地之间,身躯如一道横亘的山脉,每一片鳞甲都像一面盾牌,在岩浆的红光中折射出青铜色的冷光。它的头颅高悬在云层之上,两只眼睛像两轮满月,一只金黄,一只银白。呼吸之间,鼻孔中喷出的气流形成了两股飓风,将地面上融化的岩石吹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巨龙看着姜扬,姜扬也看着巨龙。
没有对话,也没有试探。
突然,两头生灵同时动了。
姜扬脚下的焦岩碎成了粉末,他冲出去的速度超越了声音,身后炸开一圈白色的气浪,空气中传来连绵的爆鸣。
他抬起那只覆满鳞片的手,五指向虚空一抓,天地间的火的能量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挤压压缩凝练,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赤红色的长枪。那长枪不是实体,是纯粹的能量,光芒炽烈到让天上的岩浆河都黯然失色。
姜扬毫不犹豫,直接将其掷了出去。
长枪撕裂天空,拖出一条燃烧的尾迹。那龙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张开巨口,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它喉中涌出,不是喷吐,更像是从另一个空间直接召唤来的洪流。
赤红与银白在空中相撞,没有爆炸,没有声响。两股能量互相湮灭,在撞击点形成了一个漆黑的球体,球体在膨胀,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空间本身也被撕碎!
那是空间的伤口,天地都像是在流血。
姜扬没有等,他第二次出手了。
这一次他双掌合十,猛地向两侧拉开。而掌间拉出了一根极细极亮的丝线,比蛛丝还细,比日光还亮。
那不是光,那是被他压缩到极限的风。他将这根风丝弹指甩出,细丝无声地飞越数千里,缠上了那龙的一只前爪。
巨龙龙低头看了一眼,可是来不及了,姜扬手指一勾,龙爪齐腕而断。
那截巨大的覆满青铜鳞甲的前肢从云端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了一圈冲击波,将方圆数十里的焦岩尽数掀飞。断口处没有流血,涌出的是浓稠的金色光雾,光雾升腾到空中,凝结成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
巨龙龙没有吼叫,甚至没有愤怒。
它只是抬起了剩下的那只前爪,朝着姜扬的方向,轻轻一按,姜扬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朝他压下来。
不是那龙的爪子变大了,是天穹在下降,大地在上升,天地之间的所有空间都在向他压缩。空气变成了固体,他动不了手指,动不了眼皮,连心跳都被挤压得几乎停止。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变形,鳞片碎裂,骨骼弯曲,那柄风丝凝成的武器从指间滑落,还未落地就被压成了虚无。
不过,姜扬丝毫没有慌张。
突然,他碎了。
不是被压碎的,是他自己碎的。他的身体裂成了千百块碎片,而千百碎片瞬间化为千百道光影,纷飞而去。
巨龙已经动不了,倒不是因为被束缚了,而是它在每一道光影里都看到了自己,数不清的自己。有着那么一股力量从每一个角度,甚至于每一个维度同时注视着它。
而巨龙突然看到了自己尚未出生时的样子,看到了自己亿万年后化作尘土的样子。巨龙出现了瞬间的恍惚,但对姜扬来说,够了。
千百道光影重新聚合,拼成了姜扬的身体。他出现在龙的颅顶,五指并拢如刀,直直刺进了那只金色的眼睛。
巨龙发出了一声叹息,古老而又漫长的叹息。它的身躯从内部开始发光,金色的光从鳞甲的缝隙中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
姜扬从它头顶跳开,在空中翻转,身后展开了一对巨大的翅膀。那翅膀不是羽毛构成的,是由无数道细密的黑色闪电编织而成,每一道闪电都在无声地蜿蜒,分叉后又重新聚合,翼展遮天蔽日。
姜扬扇了一下翅膀,天地变色。
天空的云层被这一扇之力从中间劈开,露出云层上方更高处那片深紫色的虚空。大地上的岩浆河被压得倒流,无数座正在融化的山峦被连根拔起,像碎石子一样被抛向天边。
巨龙从光芒中走出,那只被刺穿的眼睛已经愈合了,甚至看不出曾经受过伤。巨龙的庞大身躯遮住了整个天穹,从东到西,由南到北。
巨龙张开口,一个音节从它喉中滚出。是一道命令,比所有法则更古老的命令。
“灭!”
姜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瓦解,不是从外到内的破碎,是从最根本的最底层的存在开始崩塌。他的鳞片、骨骼、血液,甚至于还有他的意识,都在那个音节的震荡中一寸一寸地化为虚无。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已经变得透明了,能透过手掌看到背后的天空。
姜扬在即将消散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抵抗巨龙的力量,而是顺着那股力量,把自己散成了无数个更小的更细微的碎片,不是破碎是散开,然后所有碎片同时燃烧。
不是被烧毁,是自己点燃自己。每一粒微尘都变成了一颗细小的炽白的火种,成千上万颗火种散落在天地之间,然后它们从四面八方朝那龙汇聚,聚拢,重合,凝结,姜扬在那龙的颅腔内部重新凝聚成形。
这是姜扬最疯狂的一击,他把自己送进了那龙的神魂深处,巨龙以神魂凝聚己身元神,与姜扬激战。可是,姜扬抓住了一个时机,将巨龙元神重创撕裂。
姜扬从巨龙的颅腔中破出。浑身浴血,但不是他的血。他站在那头正在崩塌的巨兽头顶,双翼展开,黑色的闪电在翅膀上无声地跳动。脚下的龙正在从内部开始崩解,鳞片一片片剥落,血肉化作金色的光雾,骨骼风化成沙砾。它从云端坠落,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辰,缓缓地、无声地,沉入了那片炽红的岩浆之海。
天地重归寂静,姜扬站在半空中,看着那头龙沉没的地方,岩浆还在翻涌,但没有气泡浮上来。
风停了,火熄了。那些倒挂在天空的岩浆河开始一条一条地熄灭,像被吹灭的蜡烛,从近处到远方,光明一寸一寸地从这个世界撤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种温柔的、令人困倦的凉意。
姜扬的翅膀缓缓收拢,那双覆满鳞片的手开始变得模糊,鳞片褪去,露出底下白嫩的胖乎乎的手。他的身体在缩小,在变回那个圆滚滚的、瓷娃娃一般的小东西。
黑暗越来越浓,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上浮,不是飞,是浮,像一块木头从深水中浮向水面。突然,他看见头顶出现了一点光,是清冷的月光。
他的手指在睡梦中轻轻蜷了蜷,之后开始无意识摸索,居然抓住了黑色骨头,将其怀抱胸中,又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