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棠从老夫人那拿了药,便让丫鬟拿回翠梧院,夜里煎着喝。
谁曾想今早裴家媳妇顾芷霏给她送来帖子,昨儿在沈家过乞巧节时也提及过了,只邀请谢如棠前去裴府,去她院子里喝花茶。
唯独只邀了谢如棠一人,连府中掌家的叶晚玉都未曾收到帖子。
消息传到芸月院,直叫叶晚玉气得心口翻腾,几乎要压不住火气。
裴府何等显耀烜赫士族,顾芷霏出身大家,怎的偏偏独独邀约一个寡居的谢如棠,到她的闺中饮茶小聚!
谢如棠哪里配得上了?
她无夫依靠,处境卑微,哪里轮得到她得裴家少奶奶这般青眼相待。
顾芷霏这般明摆着是抬举谢如棠,反倒将她这个沈家掌家主母晾在了一旁,传出去旁人还当她叶晚玉在府中失了分量。
说到底,不过是谢如棠走运,更合顾芷霏的眼缘。
叶晚玉嫉妒得不行,偏生什么法子都没有。以前每逢顾芷霏来沈家时,自己总费尽心思殷勤款待,结果顾芷霏心底压根瞧不上她这番做派,只觉她处处逢迎,目的性过强。
她就担心,往后若真让谢如棠得了顾芷霏的照拂,以后再要拿捏住谢如棠怕是越发难了。
桃绿则过来给她捏肩,宽慰她道:“夫人不必担心,想来顾氏不过是心善,见大夫人境遇孤苦,动了菩萨心肠,才邀她过去闲坐片刻罢了。再说,谢氏不过是个未亡人,身后没有男人依仗,在沈家又能翻得出什么风浪。”
“这沈家还是夫人说了算。”
叶晚玉想了想,也是,叹了一声。
可她偏偏就是看不惯谢如棠占到一点儿便宜。
……
谢如棠匀妆理鬓,因要去裴府,故此在衣柜里挑了身最合身雅致的裙裾,这才顶着太阳乘坐了软轿,沈裴两府离得很近,不过隔着两条大街,正午便抵达裴府。
锦月给她打伞,扶着她进去,谢如棠的身子还有些不适。
轿帘掀开,入目便见巍峨的朱漆府门,两座石狮子,气象威势森严。
裴府,便是裴知珩的家。
她心中愣了一下。
自从昨晚行房后,裴知珩便去了大理寺会审,整夜未眠,一大早还入了宫,宗室被刺杀惊怒皇帝,是乃举国侧目的重大祸事,他白天怕是不会回沈家的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到裴府,管家识得她是沈家大儿媳,便让仆妇热情地引她入府。
进了裴府,便随处可见青衣家丁。
沈家已经逐渐没落于世家边缘,只是外表看起来有钱,而裴府却是处处皆是世代积淀下来的深厚底蕴。
谢如棠一路穿过层层游廊院落,来到裴府后院又是曲径迂回,走了许久这才抵达顾芷霏的雲华院。
到了雲华院,顾芷霏的贴身丫鬟便笑着将她迎进去,“夫人,沈家大夫人过来了。”
这还是谢如棠头一回来顾芷霏这儿,院中花木无一不精,还专门栽种了许多顾芷霏最喜欢的合欢花。
进门便见屋里都是从各地府城搜罗来的名贵物件,裴公子裴玄南对自家发妻用尽了心思,百般疼爱,看得谢如棠心里不免艳羡。
她有点拘束。
顾芷霏穿了身浅绛素罗素罗缠枝莲褙子和荼白云锦裙,见到她,便牵着她过来罗汉榻上一起坐,“你可算来了,不必拘束,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咱们本就是通家。”
接着便让丫鬟上了花茶,用的是名贵茶叶。
这样的茶叶,若是谢如棠平时是舍不得喝的,她寡居后,沈家分到她这的好东西越来越少。
除了茶叶,案头还摆放了精致糕点,盛放茶点果品的碟盏,无一不是上好的名贵瓷品,且形制各有分别,譬如酥点要用的菱花口浅盘,莲子甜羹要用海棠形盏,藤萝饼则用荷叶边的。
顾芷霏手里绣着方帕子,上面的瑞鹿已慢慢显了形,想来是给她的夫君绣的,却把鹿绣得有些像马,“我让你过来,不过是想让你陪我说话解解闷,请你指点指点女红。”
原来是这样。
谢如棠莞尔一笑,“既然顾姐姐看得上妾身,妾身便献丑了。”
中午顾芷霏便跟她学着,手中理着丝线,说了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女红一向拿不出手,连夫君都常拿来打趣。房中尚有两位妾室,我心中也难免顾虑,不想叫她们瞧出短处,这才想着请你点拨我几分针黹技艺。”
谢如棠诧异地看她。
顾芷霏嫁入裴府的这两年,和裴玄南两人那是个你侬我侬,恩爱得让旁人艳羡,裴玄南当年还许诺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怎么有了妾室?
顾芷霏顿了顿绣针,那张姣好怜人的脸蛋露出落寞的笑,“不瞒你说,我嫁入裴府两年了,这肚子一直没动静,玄南的母亲着急当奶奶,便开始对我四处挑剔。”
“玄南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被他母亲逼得紧,与其让他母亲给他安排妾室,倒不如我这个妻子大度些,自个安排,还能在裴家博个贤妻的名声。”
谢如棠心里一阵唏嘘,顾芷霏表面看起来风光耀眼,没想到背地里也这般不容易。
难怪顾芷霏想要跟她交心,这些话也只能找她这个处境同样艰难的寡妇倾诉了。顾芷霏不想被妾室瞧不起,便借此和她请教女红。
谢如棠却恍惚了一下。
自己和沈渊,倒和裴玄南顾芷霏的婚约很像,感情深厚,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若是沈渊没战亡,或许自己便会和顾芷霏的命运一样,夫君不纳妾终究只能是存在于幻想里。
顾芷霏继续绣帕子,笑了笑,“如今,我也看开了。”
“玄南是个重欲的,有时候来了兴致夜里便要我好几回,我身子瘦弱,也吃不消,倒不如放他去其他女人那里过夜,分散下他像犁牛一样的精力。”
谢如棠看着她脸上的温婉笑容,至于这笑是不是真情实意的,便不知道了。只是,那笑被阳光照得很淡。
“不说这些了。”
顾芷霏放下绣绷,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妯娌叶晚玉那人我不喜欢,为人逢迎谄媚,一身算计,倒是与你一见便投了眼缘。你如今在沈家守节度日,平日闲来无事,便常来我这雲华院坐坐。咱们两个媳妇闲话叙叙,岂不好?”
谢如棠微笑:“好,便听顾姐姐的。”
两人在屋里说着家常,顾芷霏说了裴玄南在卫指挥使司的差事,说自家夫君的职务太累太磨人,每日忙到夜晚都是带着一身臭汗回来,可在卫指挥使司再多熬两年,便能往上升了,遑论还有裴氏世家的托举。
说着说着,顾芷霏忽然说起了自家小叔裴知珩。
谢如棠在她这儿,下午喝茶的功夫,便听着顾芷霏说了很多关于男人小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