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长公主举办的赏菊宴。
虽不知长公主缘何对她格外热络,竟特意遣人送来帖子邀她赴宴,但谢如棠只得天还没亮,就起来梳妆打扮。
菱花镜照着一张素净的美人面,弯弯的柳叶眉恰到好处,不浓不淡,都不用丫鬟怎么描眉。
锦月捧着妆奁轻步上前,而玉心先取了温热的棉巾,细细替她拭净脸颊,再取少量香膏,轻轻揉开敷在她面上,柔润干燥的秋燥肌肤。
谢如棠今日赴长公主的宴席,不可太过张扬,却也不能失了沈家的体面。
锦月小心将谢如棠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温婉的倾髻垂髾,密密的乌发衬得肤色莹白如玉,在鬓边只簪了翠玉挑心簪,垂着玲珑流苏。
衣料则挑的是一件玉色绫罗褙子,内衬杏色交领中衣,宽松剪裁恰好掩住还未隆起的小腹,出门之前,锦月又取来一件银灰绣兰草的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便前去赴宴。
叶晚玉早在马车上等待,面色不悦。按京中往日的规矩,谢如棠本是寡居的孀妇,长公主这般规格的赏菊宴,原该由她叶晚玉代表沈家女眷赴席。
谁料长公主送来的宾客名帖上,头一位列名的沈家夫人竟是谢如棠,她叶晚玉反倒排在其后。
见到谢如棠过来了,叶晚玉压下心底的不快,面上勉强扯出一抹客套的笑,“嫂子。”
她扫了眼谢如棠宽松衣摆下的肚子,抿唇笑了笑,又移开目光。
平日里谢如棠一直呆在翠梧院,闭门不出,她的园子守备也严,叶晚玉就是送的礼,她也绝不入口。
导致叶晚玉一直找不到下药的机会。
若谢如棠生的是个女儿,倒没什么……
若是个儿子,沈老夫人对沈渊儿子的疼爱定然压过了她的嘉哥儿……
若无这一胎,她的嘉哥儿本就是沈府名正言顺的长孙,是沈府最金贵的孙儿!
叶晚玉死死地掐着手。
今日赏菊宴上人多嘈杂,宾客如云,谢如棠若是不小心被人冲撞了,摔倒在地以至滑胎,也无人会疑心到她头上。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到了长公主府。
……
马车刚在长公主府朱红大门前停稳,远远便看见府门前车马如云,冠盖相望。
各家宾客陆续登门,仆役躬身引路,一派盛景。
谢如棠由锦月搀扶着,踩下脚踏,便被人缓缓引入了府邸。
满园秋菊开得热烈,金黄、素白、酱紫,层层叠叠铺展在曲径两侧。
谢如棠刚入园,其他世家夫人的目光便纷纷看了过来。
叶晚玉素来长袖善舞,最擅应酬交际,一进门便熟稔地汇入相熟的夫人圈子,笑着开口:“诸位,那位便是我家大嫂,大伯兄沈渊的遗孀,如今腹中还怀着沈家的骨肉。”
几位夫人闻言,目光在谢如棠身上来回逡巡。
她们凑在一处闲谈,说的都是内宅闲话、各家子女婚事,低声议论几句,偏就是不邀谢如棠入内。
无形之中,谢如棠就被孤立了。
谢如棠孤身立在菊丛旁,玉色绫罗长褙白裙衬得她身形纤细而薄。
筵席尚未开席,各处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谢如棠无意勉强凑入那堆圈子,便带着锦月,独自往菊丛深处去赏花。
秋菊沿着曲折碎石小径铺向假山一带,皆开得灿烂又浪漫,细碎花瓣随着风飘落。
“夫人,这边的白菊开得最好。”
谢如棠露出笑颜,就和锦月一起选花中之王。
而无人知道,当今太子李观正在长公主府里的一处宫殿内,与皇姐对弈。
他今日身上一件暗纹明黄直裰,腰间系一条墨玉玉带,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轮廓深邃冷硬。
待到一旁侍立的宫女上前收拣残棋,俯身捧上新的一匣玉棋,抬眼无意间瞥见他的容颜,心头猛地一跳,脸颊控制不住地泛起绯红,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直视。
长公主执白子,继续含笑地落子,始终在卖关子。
李观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声音低沉,“皇姐今日让我过来,究竟是有何事。”
长公主却又笑而不答,只抬手示意侍女添茶,身上的朱红色织金绣凤裙裾美得不可方物。
李观拧眉,仍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最后等棋局下完。
长公主这才托着腮,搽了脂粉而妩媚多情的眉眼含笑地看着他,仪态万千,“你心中惦记着的那位道莲居士,本宫替你请来了,今日也在赏菊宴上,你不打算去见见?”
李观指骨收拢,狠狠捏紧了手中玉质微凉的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