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
姜夫人终于问出了口。
楚矜手里端着汤药,捏着勺子轻轻舀动,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绕弯子,徐声道:“害死楚家满门、害我成了孤儿的,是辽人,我没有理由很您。”
“可您偏袒我、苛待宁宁,激化我们之间的矛盾,想利用我去对付宁宁这件事,我是恨的。”
姜夫人眼底全是惊愕,脸上青白交错。
楚矜明锐的目光凝视着她:“其实您心里一直都很恨吧!恨旁人说,我母亲是您害死的,因为您抢了她的婚事!”
“您把宁宁当替死鬼,又何尝不是把我当我母亲来恨?”
“您以为虐杀了宁宁,就能与过去犯错的自己割席,以为把我算计成了伤害宁宁的凶手,旁人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生出我这么个白眼狼的母亲也是恶的,是活该被算计、被杀死在边关的毒妇。”
“而您就能洗去一身罪名,没有人再会去计较您年少时又争又抢带来的惨烈后果。”
她用最平价的语调,揭穿姜夫人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在姜夫人心底掀起一股惊涛骇浪。
关于对长姐的恨,她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她以为,没有人看破!
却原来……
自从姜瑞宁死后,她总是梦魇、总是想到过去,也总是恍惚,为什么自己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狠、那么绝,就好像魔怔了一样。
难堪、后悔、激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搓成了一根带刺的麻绳,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却还是感觉快要窒息过去。
“我不想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极端……矜儿,你相信姨母,那些事,都不是姨母的本意!”
楚矜听着她苍白无力的狡辩,只觉得失望。
舀了一勺汤药,试了试温度,然后喂到她的唇边:“您养我近八年,教我琴棋书画,给我优渥生活,无论如何我都该孝顺您,报答您。”
“恨不了,也爱不了,这辈子,我们就这么拧巴的过下去吧!”
姜夫人掩面痛哭。
楚矜把手收了回去,冷冷清清地听着、看着,没有安慰。
若是安慰了她。
宁宁受的苦算什么?
自己差点成害了宁宁的凶手,又怎么算?
“夫人!矜姑娘!”
一向稳重的宋嬷嬷惊叫着,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扶着门框,表情无比激动:“是宁姑娘!”
楚矜手一颤,打翻了药碗和瓷勺,“罄”的一声尖锐扎进心口,突然一慌:“说清楚!”
宋嬷嬷的声音里压着惊骇:“宁姑娘没死!”
“她不知怎么和摄政王在一起,今儿还一起去参加了文尚书夫人操办的赏花宴,宴上刺客闯入,姑娘为了救摄政王殿下,中了箭、中了剧毒,眼下在文家庄子里,还不知是生是死!”
“快去看看吧!”
“怎么会这样!”楚矜心脏揪紧,顾不得等姜夫人,直接奔了出去。
宋嬷嬷上前去脸上挂泪,呆愣住的姜夫人:“夫人,奴婢伺候您更衣。”
姜夫人终于反应过来用力攥着宋嬷嬷的手腕子,喉咙里翻涌着激烈的暗哑:“没死!她没死!她没死为什么……”
“夫人!”宋嬷嬷眼神飞快瞟了眼寝屋外的方向,怕她再说出什么糊涂话来,被老爷的人给听去,可如何了得!
忙一声惊呼打断了她:“姑娘活着,是大喜事!老爷知道了会高兴,您才有机会弥补!”
肃然盯着主子的眼睛。
压低了声音劝她。
“夫人,不要犯糊涂!姑娘是为了给您祈福才坠地崖,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您应该看到她的孝心!她到底是您亲生的,母女之间有幸福的回忆,要珍惜!”
“您要珍惜!不要一错再错!”
姜夫人眼神缭乱,似有两个极端情绪在对冲。
许久之后,其中一股情绪占了上风。
僵硬的身子陡然软了下去,掐着宋嬷嬷的手也垂落了下去:“我……知道!我不会再伤害她,嬷嬷,我真的不知道那几年我到底怎么了……”
宋嬷嬷抱住她,无声叹息:“后悔了,就好好弥补吧!”
……
姜家的庄子和文家的庄子,有几公里的距离。
大门口有重兵把手,腰间挂着摄政王府的令牌。
楚矜策马赶去,下马时因为紧张,两强烈一下,喘着急气上前:“官爷,我是姜瑞宁的妹妹,我是来看她的,请让我进去!”
守卫将手中长刀一横,档住她的脚步:“摄政王口谕,不得任何人进出,若干擅闯,一律按刺客处置,锁拿下狱!”
不准进出?
楚矜又不好的预感,心头越发的慌:“那你可知道,她眼下情况如何?”
守卫摇头:“里头的事,我们不知道。”顿了顿,“你若有口信,我等可代为转达。”
楚矜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塞到对方手里:“劳烦替我转达,姜瑞宁的妹妹想知道她眼下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请务必把话带到,我就在这儿等着。”
守卫听她自称是妹妹,不敢怠慢,即刻翻身上马,正要进庄子。
正好看到邵云停出来。
便又下了马,拱手一礼:“邵国公,姜姑娘的妹妹来打听消息,不知您可晓得姜姑娘眼下的状况?”
邵云停看看楚矜。
见她满脸焦急,上前道:“楚姑娘,宁宁手臂中箭,箭上淬了剧毒,这会儿人昏迷着,尚未脱离性命危险。”
楚矜力气被瞬间抽干了似的,身子一软,就要站不住:“怎么会这样!摄政王身边不是很多高手吗?为什么会让她受伤!”
邵云停伸手将她稳住:“你先别急,摄政王已经回京,他会想办法弄到解药。”
楚矜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哀求他,一双秋水剪瞳里是泪意汹涌,破碎可怜:“您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进去?”
邵云停疑惑,二人何时这样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