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唰唰作响。
方成咬着牙死撑。
码头出事当日他便已疑心卫昭来者不善。
方四虽算不得什么高手,好歹打小在乡下跟着拳脚师傅习武,怎么可能被一个毛头小子仅凭一剑就斩断手臂。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眼前的陈公子居然是镇国公卫苍的儿子。
看着被王府侍卫架起来的方砚,心中别提多悔恨了。
方砚出生之时便有路过的云游道士给自己算过一卦,说此子不祥,八字极硬,命含七杀,生来就是克父克母之人。
然而方成并非是迷信之人,对鬼怪之事也并不怎么上心。
只当是个穷酸的牛鼻子,给了一碗饭便将其打发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时至今日,发生的一切竟全都如那道士所言,一一应验。
自五年前方砚去了趟京城回来,府上的确是风波不断。
先是方家老太君莫名其妙染病亡故,二弟一家又在送货的过程中被仇家追杀,落下终生的残疾,现在又和上官家生了嫌隙。
诸如种种,似乎都与方砚有某种微妙的联系。
但单凭他一己之力,老大老三虎视眈眈,自然不可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自己儿子什么德行自己最清楚。
没有那样的心机,也没有那样的手段。
可事情来的着实蹊跷,怎地偏偏是他在码头接这批货就让镇国公世子抓到把柄。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果如那道士所言,他是个实打实的天煞孤星。
两代人数十年的辛苦,终究是要毁在这个不孝子手里。
方成握紧了拳头,三个儿子中只有方砚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处理起事情来也很有章法。
自己老了,偌大的家业终究是要交到一个得力之人手上。
谁知最有可能继承方家的人活生生被人逼疯了。
卫世子就是一个恶鬼,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除去了!
眼眸微微一沉,心中已有计较,余光往旁边一瞥。
管家跟了方成多年,看见他的脸色便悄悄扫了眼周围,一点点朝人群后退去。
“方老爷子,想好了吗?”卫昭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冷笑一声,“我可没有太多的耐心等着你。”
方成吃力地撑着拐杖站起,“陈公子,不,卫世子。”
卫世子?
那个冷面阎王?
在场众人瞬间打了个冷颤。
卫昭煞神的名声早已在几年前便传遍了大梁各个城府。
他竟然会来汝阳,惹了这位爷,方家怎么敢的!
“纵然你贵为世子,可没有任何证据便将我儿逼疯,这件事你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今日便是拼上性命,也要将你告到符台衙门。”
方成对她怒目而视,心中却想着自己的算盘。
那批货反正已经出了汝阳,就算他们怀疑也绝不可能找到证据,只要没有证据便不能拿方家如何。
卫昭不怒反笑,面上的讥嘲之色更加浓厚:“老爷子这是笃定本公子拿不到证据咯?”
见她信誓旦旦的样子,方成心中不由得浮起一阵恐慌。
莫非她在诈我?
沉着脸低喝一声:“烦请世子明示,否则此事老夫定要一个说法不可。”
“好,既然方老爷子要说法,那便给你说法。”
开口的却是姜芷。
众人的视线看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堂前的台阶上拍拍手,老崔和王虎带着人抬着数口大木箱子入内。
“打开。”
老崔依次掀开,上好的黄梨木箱中,白花花的银子在日头下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天呐,你们快看,这么多银子。”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方成看着这十几口大箱子眸光暗沉,有些发抖的瑟缩了一下肩膀,胡须跟着颤动。
满脸错愕道:“这,这是哪里来的?”
卫昭颇为不解地看着他,“方老爷子,这可是您方家船上运走的东西,您不知道?”
方成怔怔地盯着出神,讷讷摇头,明显对这里的东西不甚清楚。
卫昭眉头微蹙,心中疑惑越发深了起来。
从刚才方成的反应来看,方砚的所作所为他是知道的。
三年前凌北关军粮一事也定然经了他的手。
为何偏偏面对这几口箱子时却表现得如此恍惚,一问三不知。
难道说……
是方砚背着他爹,暗自和上京中某个大人物取得了秘密联系?
军饷这件事只是方砚个人所为,而非方家?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这箱子上没有帝松的味道。
回头瞥了眼姜芷,九公主的情报向来准确无误,既说马车篷上有帝松残留,自然不会有假。
来了汝阳也有几日,陈阿狗带着人日日在方家的几个商号里转悠,并未发现帝松的踪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姜芷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忙上前低声问道。
卫昭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一直摇头。
今日冬宴,方成单单带了方砚,大房和三房并未一道前来,足可见他在老头子心中的地位。
再加上那日在码头方四等人对他的态度,完全是当做未来家主培养的。
也难怪只要是城中方家的事务几乎都是他出面来办。
可方砚为何要如此?
莫非他想提前取代方成在方家的地位?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以方砚的性子而言,脾气火爆,心狠手辣,手下的护院对其忠心耿耿。
而那方成年逾七旬,多半截身子已埋在了土里,早已不似当年英武。
萌生野心也是在所难免。
“卫昭,卫昭。”姜芷见她一脸愁容,眉头紧锁,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心,又唤了她几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卫昭这才回过神,笑了笑,“无事。”
拢在袖子中的指甲却暗暗嵌入掌心。
眼下方砚已经疯了,军饷的来路恐怕只有回京后才能找到线索。
至于方家……
三年前的事情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是目前唯一一条与真相有关的线索,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不管是谁要害卫家,她定要那人千倍万倍的还回去。
姜芷本笑盈盈的瞧着她,此刻心里却忍不住打个突,只觉得她的目光似乎要吃人一般。
竟与寺庙墙壁上画的十八层地狱中的恶鬼无二,透着一股森森鬼气。
轻轻拉起卫昭的手,低语道:“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了,你的仇,本宫替你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