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配不是袁尚。”
“他守城,不是为了活。”
“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
曹操眯起眼。
“这种人最难劝降。”
“所以不劝。”
李远看向曹操。
“先把邺城围住。”
“封东、西、南三门,留北门一条活路。”
夏侯惇皱眉。
“留路放他们逃?”
“留路让城里的人觉得还能活。”
李远指尖划过邺城外围。
“再派人去查漳河水势。”
曹仁忽然反应过来。
“你要水攻?”
“谁说我要水攻?”
“你方才说查水势。”
“查水势是为了防别人水攻。”
曹洪松了口气。
只要不炸粮仓,不烧府库,不拿三十万石粮食去喂河,他什么都能接受。
曹操却盯着李远。
“有人提水攻?”
话音刚落。
曹仁上前一步。
“主公,邺城城墙高厚,守军又有审配坐镇。若强攻,恐怕损伤极大。”
“沿漳河掘开堤口,水入邺城,城墙再坚也守不住。”
“不过数日,审配便只能开城投降。”
帐内安静下来。
曹洪的脸色慢慢黑了下来。
他已经开始计算邺城里那几座粮仓值多少钱。
李远抬头。
“谁说要把邺城变成鱼塘?”
曹仁沉声道:“水攻最省将士性命。”
“也最费钱粮。”
“城破之后,粮仓全泡,府库全毁,世家宅院也得塌一半。”
李远走到地图旁,指着邺城内侧。
“袁绍这些年搜刮的粮,至少还有百万石。”
“漳河一灌,粮食不能吃,布匹不能用,盐铁器械全得报废。”
“主公要的是一座死城,还是一座金山?”
曹洪立刻站到了李远身后。
“主公,我支持李主簿。”
曹操看了他一眼,这两货难得统一战线。
“方才不是你说要快攻?”
“攻城可以。”
曹洪咳了一声。
“但水攻太浪费。”
夏侯渊忍不住看他。
“你刚才还说只要粮仓在,死几千人也值得。”
“我说过吗?”
“说过。”
“那是你听错了。”
李远懒得理他们。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写好的纸。
“给我找工匠。”
曹操接过纸卷,展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短句。
投降者免死。
守军放下武器,原职留用。
城中士族,家产保全。
粮仓、府库、民宅,秋毫无犯。
审配、逢纪及其死党,罪首必诛。
曹操看完,眼神慢慢变了。
“劝降书?”
“不是。”
“那是什么?”
“给城里的人算账。”
李远指着最后一行。
“谁替审配守城,谁便跟着审家一起死。”
“谁先开门,谁就能保住家产和性命。”
“把这些字刻在木牌上,做成箭书。”
夏侯惇皱眉。
“箭上绑信?”
“普通箭射进去,杀伤一人。”
“信射进去,能让一城的人睡不着。”
曹操看着那卷纸,忽然笑了。
“你准备射多少?”
“先射十万张。”
曹洪差点咬到舌头。
“十万张?”
“纸不要钱?”
“纸很贵。”
李远点头。
“所以让邺城的士族出。”
曹洪一怔。
李远已经转身看向文吏。
“把城中各家粮仓、布庄、盐铺、钱库的账册列出来。”
“谁家存粮多,就往谁家院里射。”
“谁家与审配关系深,就多写两份。”
曹操的笑意更深。
邺城里的士族原本是审配的后盾。
这一轮箭书落下去,他们会先算一笔账。
守城能不能守住。
审配败了,他们会不会被清算。
曹军进城以后,自己的粮仓还能不能保住。
只要他们开始算,审配便不再是全城唯一的声音。
“准。”
曹操把纸卷递回去。
“今夜开始。”
“给邺城送第一份礼。”
李远接过纸卷,刚要开口,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半个时辰后,一名骑兵飞奔入帐。
“主公!”
“曹仁将军请令!”
“漳河上游水车已经备好,是否连夜掘堤?”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李远。
李远额角跳了一下。
这群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抓起桌上的军令,快步冲出帅帐。
邺城城外,数百名工兵已经扛着铁锹,推着木车,朝漳河堤岸赶去。
曹仁站在队伍前,见李远过来,立刻抱拳。
“大侄子,主公已经准许水攻。”
“我没准。”
“主公准了。”
“主公刚才准的是射箭书。”
曹仁一愣。
远处,曹操也快步赶来。
“怎么回事?”
李远指着那群已经挖开第一层泥土的工兵。
“主公,你下令水攻了?”
曹操眉头一皱。
“曹仁说水攻可破城。”
“我问你,你准了?”
曹操张了张嘴。
刚才他确实说了一个“准”。
可他准的是今夜开始给邺城送礼。
曹操转头看向曹仁。
曹仁沉默片刻。
“末将以为……”
“你以为的事多了。”
李远直接打断。
他冲到堤岸边,抬脚踹翻一辆装满铁锹的木车。
木锹散了一地。
“谁敢动漳河堤口,先把脑袋埋进去!”
工兵们齐齐停下。
曹仁脸色微沉。
“大侄子,军令已下。”
“那就改。”
“水攻确实能破邺城。”
李远弯腰捡起一把铁锹,直接丢进泥水里。
“可谁敢动铲子,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曹操盯着他。
“李远。”
“邺城若强攻,伤亡如何?”
“少则数千,多则上万。”
“水攻呢?”
“城中几十万石粮食泡汤,府库、民宅、工坊全毁。”
李远指着远处高耸的邺城城墙。
“主公要的是河北。”
“不是一座被水泡烂的坟。”
曹操没有说话。
邺城城头,审配已经看见了城外的动静。
他站在垛口后,望着漳河方向。
城中守军听见曹军准备水攻,许多人面色发白。
若水入城,守军或许还能撑。
可百姓、家眷、粮仓,全都要完。
就在这时,一片黑压压的东西从曹军阵地升起。
十万张写满字的信,被绑在削尖的竹箭上,借着强弓和投石车,向邺城城内落去。
第一支箭钉在州府门前。
白纸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大字。
“审配死守,满城陪葬。”
“开门献城,秋毫无犯。”
第二支箭射进粮仓院墙。
第三支箭落入甄氏府邸。
第四支箭,钉在东门城楼下方。
审配低头看着那张纸,手背青筋暴起。
而城外,李远踩住那把被他丢进泥里的铁锹,抬头对曹仁冷声开口。
“铲子谁都不许捡。”
“先把第二轮劝降箭,给审配的亲侄子审荣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