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跌坐在院中,四周慌乱的救火声不绝于耳,他却连眼皮子都懒得抬。
没了,全没了。
二百六十年。
金池在这观音禅院里,从一个扫地的小沙弥做起,熬走了三任院主,攒下了七八百件袈裟、半屋子的金银器皿、满库的绫罗绸缎。
如今一夜间,什么都没了。
金池长老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要哭,又哭不出来。
玄奘几人缓步从火场中走了出来。
在小白龙法术神通的庇护下,半点火苗都无法侵扰玄奘的衣袍。
而在这些火焰映衬下,他的周身跟是泛起了柔和的微光,整个人如果佛陀临凡。
金池长老呆呆的看着他们,眼神流转中,不知是在想什么。
是后悔不该动了贪念,还是懊恼没有将玄奘等人烧死。
个中缘由,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孙悟空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虽然是那金池长老贪心,才酿成如今局面,可起因却要归咎于他,若非与人斗气,何至于到这般田地。
从后院翻回来,怀里揣着锦襕袈裟,孙悟空落在玄奘身旁,看见金池长老瘫在地上,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揪起金池长老的衣领骂道:“老贼秃,枉你活了二百多年,攒了七八百件袈裟,还嫌不够,非要贪俺师父这一件?”
“烧了你这禅院兀自不解恨,吃俺老孙一拳!”
说着作势便打,玄奘叫道:“悟空住手。”
“师父?”
猴子挠着脸,心中烦闷:“若非我等都有些法力在身,就要被这贼秃火火烧死,我不取他性命,只给他个教训!”
玄奘并不理会,只是看着金池长老。
方才火起的时候,他确实气愤。
任谁被人半夜放火烧房,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可此刻看着这老和尚瘫在青石板上,满脸灰烬,眼神空洞,身后是烧塌了半边的观音禅院,他心里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这禅院是金池长老经营了二百六十年的心血,一把火烧了大半,对他而言,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玄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院主。”
金池长老的眼珠子动了动。
“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玄奘走到他面前,平平静静地问:“你已经有七八百件袈裟了,堆了整整一屋子,为什么还非要我这一件?甚至不惜放火杀人,闹到这般地步?”
本已经是心如死灰的金池长老听了这话,仿佛受了什么刺激,猛的跳了起来。
“你们懂什么!”
他声音嘶哑,却陡然拔高了:“你是天朝上国来的!你哪里懂我们这些人的艰辛!”
他撑着青石板坐直了身子,模样虽然凄惨,却止不住的冷笑,眼神似在回忆,半晌后才道:“老衲自幼修行,六岁入寺,十二岁能诵《法华》,十八岁辩倒了一整座寺院的和尚!”
“我本以为从此出了名,入了院主的眼,你知道院主怎么说?院主只是夸了句小沙弥嘴皮子利索,在他的眼中,佛法精深,能言善辩有什么用,根本比不上有钱人捐纳的香火钱!”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攥成拳头,砸在自己的膝盖上:“世人看重的都是金银,是地位!谁管你佛法到底如何?”
“你袈裟多,你就是高僧,你寺院大,你就是祖师,二百六十年,老衲攒下这些袈裟,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人知道,观音禅院的金池长老,不比任何人差!”
他说到这里,忽然怪笑起来,在火场废墟上听着格外刺耳:“我在此地经营了二百六十年啊,整整二百六十年!”
“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最高,成了方圆百里乃至千里内最大的禅院,最有名望的院主,结果你来了。”
“一个从天朝上国来的和尚,随随便便带了一件袈裟,就把老衲二百六十年的脸面踩了个稀碎,老衲不烧你,烧谁?”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嘴:“你这老东西,贪心还有理了?”
金池长老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玄奘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忽然转头对孙悟空道:“悟空,把袈裟给我。”
孙悟空一愣:“师父?”
“给我。”
孙悟空虽然不解,还是把锦襕袈裟递了过去。
玄奘接过袈裟,在手里掂了掂。
那件锦襕袈裟在火光映照下,宝珠依旧流光溢彩,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满院僧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连附近救火的人都停了手,呆呆地看着他。
玄奘走到火堆前,手臂一扬,将那件袈裟扔了进去。
火舌猛地蹿上来,一口吞住了袈裟的边缘。
有意思。
云昭的神念看到这一幕,不由的笑了起来。
“想用一件袈裟点醒金池长老么,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话间,云昭手指轻点,一道火苗跨越万里,顷刻间落在了观音禅院的火海中。
这火毕竟只是凡火,可烧不尽锦襕袈裟。
有了他太阳真火的加持,袈裟落入其中,瞬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全场寂静。
沈青几人和孙悟空满是不解。
“师父,你这是为何?”
金池长老整个人更是僵住了,他视若珍宝的袈裟,就这么被扔进了火海中?
那么一瞬间,他生出了几分想扑进去把袈裟救出来的冲动。
最终还是生的意念压制了对袈裟的痴迷,让他没有动作,只是神色复杂的看向了玄奘。
此时玄奘转过身来,看着金池长老那张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缓缓道:“老院主,你说的那些,或许是造成今日的因,可我还是要说一句,你着相了。”
金池长老无言以对。
“佛法精深也好,袈裟满库也罢,都是外物。”
“你用了二百六十年,攒了一屋子别人看得见的东西来证明自己,却丢失了本心。”
他顿了顿,看着那件已经烧去大半的袈裟,面上没有半点不舍。
“玄奘此行,不求财利,无冀名誉,但为无上正法来耳,一件袈裟,若换老院主明白这个道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