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踏实?”
顾延年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一杯白水漱口,神色淡然。
“天下大势,变的是坐在龙椅上的人,变不了这坊间的柴米油盐。包子还得吃,日子还得过。”
李老伯将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端上桌,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说道:
“大人有所不知,方才过去了一大队锦衣卫,个个如狼似虎,直接冲进了前面街口的张御史府上。不一会儿,张家老小几十口人,全被锁拿了出来。”
“那哭喊声,真是作孽哟……”
顾延年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四溢,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张御史?
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哦,想起来了,是建文帝的死忠。
昨日还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大骂燕军是贼。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实属意料之中。
“李老伯,莫管他人瓦上霜。锦衣卫抓的是御史,又不是卖包子的。”
“你这包子肉馅调得极好,肥而不腻,大明朝就是换一百个皇帝,你这手艺也饿不死。”
顾延年就着豆浆,将两个包子吃得干干净净。
正吃着,街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和杂乱的呵斥声。
十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押解着一长串披枷带锁的犯人从巷子口经过。
犯人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衣衫破烂,痛哭流涕。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昔日在翰林院里指着顾延年鼻子大骂他不忠不义的侍读学士。
王度。
此刻的王度,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清高与傲骨?
他头发散乱,官服被撕扯成了布条,脸上满是鞭痕和血污。
一边走一边凄厉地喊叫着:
“冤枉!下官冤枉啊!下官愿降!愿降啊!”
顾延年坐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王度从自己眼前被拖走。
四百多点的总属性,让他的五感敏锐到了极点。
他甚至能看清王度眼角那一滴因为恐惧而滑落的浑浊泪水,能听到锦衣卫皮鞭抽打在血肉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所谓的气节,在诏狱的酷刑和死亡的阴影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真正能像方孝孺那般坦然赴死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可悲,可叹。”
顾延年在心底默默评价了一句,随后站起身,用素色方巾擦了擦嘴。
他并没有上前搭话,更没有圣母心发作去求情。
他只是一个七品编修,一个在这场权力更迭中微不足道的旁观者。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人的命运。
他所能做的,就是站得远一点,免得被飞溅的血水脏了衣裳。
回到翰林院,衙门里冷清得仿佛一座坟墓。
原本满满当当的几十张书案,如今空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名官员也是面如死灰。
如同惊弓之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会吓得瑟瑟发抖。
顾延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熟练地生火,煮茶。
昨日遗留下来的建文朝旧档堆积如山。
他随手拿起一本,不紧不慢地翻阅起来。
他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旧档进行分类、誊抄。
这种枯燥乏味的活计,最适合他这种只想混日子的长生者。
一本厚厚的卷宗看罢,时间已到了正午。
衙门外,阳光惨白。
金陵城的这场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而顾延年在这冰冷的翰林院里,喝着热茶,翻着旧书,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他的时间是静止的。
无论外界如何翻天覆地,他每日的任务,始终只有那简单而纯粹的两个字。
打卡。
永乐元年,深秋。
金陵城头的梧桐树叶落尽,萧瑟的秋风卷起地上的枯黄,带着几分寒意穿堂入室。
经过几个月的血腥清洗,建文朝的痕迹被朱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强行抹除。
朝堂之上换了一批新面孔,靖难功臣们弹冠相庆。
而那些幸存下来的旧臣,则在战战兢兢中夹起了尾巴做人。
翰林院也迎来了新的主事者,侍读学士解缙。
这位才华横溢,深得朱棣赏识的大才子,一上任便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作风。
新朝初立,永乐皇帝急需在文治上做出一番功绩,以掩盖其武力夺位的篡逆之名。
修书,便是最好的选择。
翰林院后堂,解缙眉头紧锁,翻阅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
“荒唐!这些建文朝的旧档,满篇皆是酸腐之词,甚至还有大逆不道之语,若是被陛下看见,你我皆有掉脑袋的风险!”
解缙将一本奏折重重地摔在桌案上,对着下首站着的几名翰林官员厉声训斥。
几名官员吓得纷纷跪倒,连呼“大人恕罪”。
解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罢了。这些旧档必须尽快清理归类。凡是涉及建文帝削藩、逆党以及对当今陛下有不敬之词的,统统挑出来销毁。”
“其余有用的政务卷宗,重新誊录。此事繁琐且干系重大,何人愿担此任?”
跪在下面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若是清理不干净,留下了犯忌讳的文字,那是大罪。
可若是销毁得太多,把重要的民生政务档案给毁了,同样要担责。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下官愿往。”
解缙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七品官服的年轻官员正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
此人面容清俊,神色淡然,在一群惶恐不安的同僚中显得尤为突出。
“你是何人?”
解缙眯起眼睛。
他对翰林院的官员大多有印象,但眼前这人却陌生得很。
“下官翰林院编修,顾延年。”
顾延年拱手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解缙脑海中飞速思索,终于想起了这么一号人物。
建文初年入的翰林院。
四年下来寸功未立,整日里除了抄书就是喝茶,是个出了名的平庸之辈。
在那场动荡中,别人要么飞黄腾达,要么身首异处。
唯独他,像是一块长在翰林院墙角的老苔藓,毫发无损。
“顾编修,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真能胜任?”
解缙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
顾延年微微低头。
“下官才疏学浅,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若是论起整理卷宗、挑错寻字,下官自认还有几分耐心。定当小心谨慎,不负大人所托。”
解缙思忖片刻。
这活儿确实需要一个 细心且不怎么参与党争的边缘人物来干。
顾延年这种木讷老实的性格,或许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