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三年,夏。
北方的盛夏虽然不如江南那般闷热潮湿。
但毒辣的日头依然将顺天府的青石板路烤得发烫。
紫禁城的几座主殿已经初具规模,巨大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文华殿内,冰鉴里散发着丝丝凉气。
太子朱高炽坐在上首,正听着一位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老将汇报军务。
这位老将并非旁人,正是刚刚从交阯平叛归来的大明军方第一人。
英国公张辅。
张辅一生四下交阯,打得南疆蛮夷闻风丧胆。
是朱棣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战刀。
然而此刻,这位铁血宿将的脸上,却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愁容和愤怒。
“太子殿下,臣此番回京,非是为微臣表功,实乃为南疆数万将士请命!”
张辅声如洪钟,震得殿内的青铜仙鹤香炉嗡嗡作响。
“交阯叛贼不足为虑,臣挥师可灭。但南疆气候湿热,深山老林中瘴气弥漫。我大明将士多为北方儿郎,不习水土。”
“近两月来,军中爆发恶疾,兵士们忽冷忽热,呕吐不止,死伤者已过千人!太医院派去的几个庸医,开的尽是些不痛不痒的方子,毫无用处。”
“长此以往,大军未战便要先折损过半啊!”
朱高炽听得眉头紧锁,胖胖的手指用力捏着眉心。
交阯战事是父皇的底线,断然不能退兵。
可将士们染病,太医院束手无策,他这个监国太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英国公稍安勿躁。孤已下令广发皇榜,在民间寻访能治这瘴疠之疾的神医名药。”
朱高炽叹息道。
张辅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办法十分不满。
但面对太子,他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邪火,坐在一旁生闷气。
此时,顾延年正抱着一摞兵部关于南疆兵器损耗的账册。
从偏殿走入正殿,准备将其归档入库。
他的步伐极轻,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路过张辅身边时,那股从张辅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血腥气和常年征战积聚的杀伐之气,让普通的太监都忍不住双腿发软。
但顾延年那高达千点的体质和精神,让他对这种气息完全免疫,神色如常。
他本打算放下账册便走,绝不多管闲事。
但在听到张辅描述那“忽冷忽热”的症状时,他那庞大的记忆库中,立刻跳出了一个对应的名词。
疟疾。
在这个时代,疟疾被称为“打摆子”。
在南方湿热之地极易爆发。
寻常的草药很难根除。
但顾延年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的穿越者,自然知道治疗疟疾的特效药是什么。
青蒿。
准确地说,是用冷水浸泡绞汁的青蒿。
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早有明确记载。
只是后世许多中医在熬制中药时习惯用大火煎煮,反而破坏了青蒿中的有效成分,导致药效大减。
顾延年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位为了大明江山呕心沥血的英国公,又想到那几千个可能因为疟疾而冤死在异国他乡的底层士兵。
心中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罢了,便当是替天行道,积点阴德吧。”
顾延年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
他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放下手中的账册,从笔洗中提笔蘸墨。
张辅正满心烦躁,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青袍小官在旁边写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殿下,军情紧急,这等抄抄写写的小吏,还是让他退下吧,免得听去了军机。”
朱高炽看了顾延年一眼,摆了摆手。
“国公莫急,这是文华殿的顾录事,为人最是稳妥,嘴巴严得很。他在此整理账册,不会碍事的。”
张辅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片刻后,顾延年拿起那张刚刚写好的宣纸,轻轻吹干墨迹。
他没有直接递给张辅,而是恭敬地走到朱高炽面前,双手呈上。
“殿下,下官刚才整理兵部旧档时,在一本前朝的方志中看到了一段关于南疆风物的记载,似乎与英国公所言的病症有些关联。下官斗胆摘抄了下来,请殿下过目。”
顾延年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摘抄工作。
朱高炽有些疑惑地接过宣纸。
张辅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耐不住好奇,凑过头去观看。
只见那宣纸上,用 端正的小楷写着两行字。
“治寒热诸疟: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切记,不可用火煎熬,沸水会损其药性,必以冷水绞汁。”
“青蒿?这漫山遍野都是的贱草,能治这要命的瘴疠?”
张辅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满脸写着不信。
太医院的珍贵药材都没用,一把野草就能治病?
顾延年退后两步,微微垂首。
“下官不懂医术,只是照本宣科。那古籍上言之凿凿,称南人多受此疾,皆以此法解之。下官心想,青蒿随处可见,取之不费分文,用冷水绞汁也 简便。”
“大军之中,死马当活马医,试上几服,也无甚损失。”
张辅虎目圆睁,盯着顾延年看了半晌。
这位历经百战的老将,有一种 敏锐的直觉。
他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平庸的文官,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这药方说得如此笃定,连“不可用火煎熬”这种 具体的细节都点明了,绝不像是胡编乱造。
“好!老夫这便遣八百里加急,将此方送往交阯大营!”
张辅转身看着顾延年。
“你这书办倒是有几分眼力见。若是此方真能救我军中将士的性命,老夫亲自向皇上保举你!”
顾延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国公言重了,下官只是恰好翻阅到了残卷,不敢贪天之功。”
数月之后,交阯大捷的战报伴随着深秋的落叶传回了顺天府。
战报中特别提到,军中爆发的寒热之疾,得一神妙古方。
以青蒿绞汁服下,数万将士皆得保全,士气大振。
一举荡平了叛军的几个老巢。
英国公张辅在奉天殿上,当着永乐帝的面,大声为那个提供药方的文华殿录事请功。
然而,当朝廷的封赏圣旨送到文华殿时。
却发现那位名叫顾延年的录事,已经因为“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向吏部告了整整一个月的病假。
张辅亲自带着几根上好的百年老参去宣武坊的顾宅探病。
推开那扇破旧的院门,只见一个面容清秀,安静寡言的妇人正在院子里熬着草药,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味。
妇人正是沈婉。
她告诉张辅,顾大人病情沉重,不能见风,更无法起身接旨。
张辅隔着窗户,听着屋里传出的一阵阵 逼真的剧烈咳嗽声。
无奈地放下了老参,叹息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