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拉动,都在透支着微弱的生机。
沈婉幼年丧父,跟着祖母颠沛流离。
早年间便吃尽了苦头,落下了严重的病根。
来到北方后,顺天府寒冷干燥的气候,更是对她本就虚弱的肺经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这些年来,她尽心尽力地操持着这个家,从不叫苦。
硬生生地将那份病气压在体内。
如今,这股病气终于压不住了。
是凶险的肺痨。
在这个时代,这便是不治之症。
“莫说这些见外的话。你我同在一个屋檐下,互相扶持本是常理。”
顾延年将洗好的衣衫拧干,晾在竹竿上,随后转身去灶间熬药。
浓郁的苦涩药味在小院中弥漫开来。
顾延年端着熬好的汤药,看着沈婉艰难地咽下。
他清楚,这些草药,不过是杯水车薪。
只能勉强地续上几分残喘的力气罢了。
夜里,沈婉躺在正房的床榻上,呼吸沉重。
顾延年盘膝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双目微闭。
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睡眠来补充精力。
他只是安静地运转着庞大的气血。
他可以轻易地徒手撕裂虎豹,可以敏锐地察觉百丈外的杀机。
但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对这生死病死,束手无策。
长生系统死板,只给属性点,不给仙丹妙药。
他那一千六百点的恐怖力量,哪怕分出一丝一毫。
对于沈婉那脆弱的凡人经脉来说,也是致命的毒药,瞬间便能将其撑爆。
这便是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是一个拥有神明般躯体的凡人。
却不是一个能逆天改命的真仙。
接下来的几个月,顾延年罕见地向司经局告了长假。
太子朱高炽得知后,不仅爽快地批了假。
还派了太医院的几个老御医登门诊治。
几位满头白发的御医轮番上前把脉,最终皆是无奈地摇头叹息。
“顾大人,尊夫人这病乃是沉疴宿疾,邪毒已深及肺腑,生机几近断绝。下官等只能开些温和的方子,替夫人吊住最后一口元气。”
“大人……还请早做准备吧。”
太医院院判惋惜地拱手告辞。
顾延年将御医送出院门,平静地塞了一锭银子作为酬谢。
他回到屋内。
正值盛夏,屋外蝉鸣阵阵,屋内却透着一股衰败的死寂。
沈婉费力地转过头,看着顾延年。
她本就清瘦的脸颊如今更是瘦削得凹陷下去。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平和。
“大人,御医的话,妾身都听到了。”
沈婉吃力地扯出一丝微笑。
“妾身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大人莫要再为了妾身去折腾了,那些昂贵的参汤,喝了也是浪费。”
顾延年走到床榻边,在矮凳上坐下。
他伸出那只修长的手,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别说胡话。库房里的银子充裕,喝几碗参汤算不得什么。”
顾延年语调平缓。
试图用这种平淡的语气,去掩盖心头那一丝陌生的酸楚。
沈婉看着他,目光温柔。
甚至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清明。
“大人,妾身嫁入顾家,已有九个年头了。”
沈婉的声音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九年来,是妾身这辈子过得最安稳,最尊贵的日子。”
“不用挨饿,不用受冻,出门在外,旁人都要恭敬地唤妾身一声顾夫人。”
顾延年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其实……妾身心里明白。”
沈婉缓慢地喘息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顾延年的脸庞。
“大人不是寻常人。九年了,妾身眼看着自己的眼角长出了皱纹,生了白发。可大人您,却和九年前妾身第一次见您时,分毫不差。”
“大人夜里从不入睡,只是安静地打坐,大人那偶尔显露出的身手……妾身都看在眼里。”
“你既然知道,为何长久地不问?”顾延年低声地问道。
“问了又有何用呢?”
沈婉吃力地摇了摇头。
“妾身只是个普通的弱女子。大人无论是下凡的仙人,还是隐世的奇人,您给了妾身一个遮风挡雨的家,给了妾身体面的尊重。这就足够了。”
“妾身感激大人,又怎会去探究大人的秘密,给大人添麻烦?”
顾延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中那一丝酸楚逐渐扩大,化作一种沉重的闷痛。
他一直将沈婉当做一个好用的挡箭牌。
一个尽责的管家。
两人相敬如宾,却极少交心。
他理智地保持着距离。
以为这样就能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免去不必要的羁绊。
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冷漠。
这九年的朝夕相处。
那一碗碗温热的米粥,那一盏盏昏黄的夜灯。
早已经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
“大人……”
沈婉艰难地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触碰顾延年的衣袖。
顾延年迅速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冷,瘦骨嶙峋。
仿佛只要他微弱地施加一点力量,便会轻易地折断。
“我在。”顾延年平稳地回答。
“妾身走后,大人莫要悲伤。”
沈婉艰难地喘息着,每一句话都仿佛要耗尽她极大的力气。
“这世间广阔,大人的路却漫长。妾身能陪大人走过这短暂的一程,已是知足。”
“只求大人,能给妾身简单地办个后事,寻个安静的山清水秀之地,将妾身葬了。”
“妾身……不喜欢热闹。”
“好,我答应你。安静,绝不吵闹。”
顾延年郑重地点头。
秋风起。
老枣树上的叶子开始迅速地泛黄。
永乐十九年的深秋,透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这一日的黄昏,夕阳绚烂。
将宣武坊的小院染上了一层凄美的金红色。
沈婉反常地精神了许多。
她让顾延年仔细地替她梳理了头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素面绸缎袄裙。
顾延年清楚,这便是民间常说的“回光返照”。
他安静地坐在床榻旁,陪着她看窗外那灿烂的晚霞。
“大人,今日的夕阳,好看得很。”
沈婉轻声地呢喃着,目光涣散,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妾身……好像看到了祖母在远处唤我……”
顾延年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微弱的脉搏,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走向停止。
“安心睡吧。”
顾延年温和地说道。
“安稳的睡一觉。”
沈婉微弱地点了点头,嘴角吃力地扯出一丝安详的弧度。
她缓慢地合上了双眼。
那只冰冷的手,在顾延年的掌心中,彻底地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力气,随后无力地垂落。
院子里的秋风猛烈地吹过。
几片枯黄的枣树叶飘落进窗内,寂静地落在青砖地上。
没有凄厉的哭喊,没有悲痛的嚎啕。
顾延年安静地坐在床榻旁,看着那张安详,彻底失去了生机的脸庞。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微弱的生命磁场,已经在他的感知中彻底地消散了。
【叮!当前时间:卯时正刻。】
【是否进行点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