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年的正月初。
京师遭遇了三十年来罕见的一场大雪。
狂风夹杂着扯碎的鹅毛大雪,呼啸着席卷了整座紫禁城。
重重飞檐,层层宫阙。
皆被这一场没天没地的白雪严严实实地盖了下去。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太庙方向不时传来的凄凉哀乐,在风雪中飘荡得极远。
那位年仅三十六岁,正当盛年的宣德皇帝朱瞻基。
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残酷的严冬。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举国缟素。
奉天殿内,新皇登基大典在一种近乎压抑的肃穆氛围中仓促举行。
年仅九岁的皇太子朱瞻基长子,朱祁镇。
身着大出好几号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沉重的十二旒冕冠。
在一众内监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登上了那座象征着天下至尊的漆金雕龙宝座。
年号,定为“正统”。
小小的朱祁镇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只觉得那垂下的冕旒晃得他眼晕。
他透过玉旒的缝隙,惊恐而无助地望向阶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满朝文武。
而在文武百官之首,站在距离龙椅最近,甚至超出了群臣半个身位之处的。
正是身穿一袭紫红色缂丝蟒袍,手捧象牙笏板的内阁首辅。
顾延年。
此时的顾延年,在大明朝的威权已然攀升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
随着夏原吉荣归故里,清流一党因山东军屯大案被连根拔起。
朝堂中枢的七部九卿,大半皆是由顾延年一手提拔的务实之才。
更要紧的是,太皇太后张氏,也就是朱瞻基之母对顾延年信任备至。
入宫哭灵时便当众拉着顾延年的手,将年幼的新君与大明的江山,全权托付给了这位“三朝元老”。
新朝初立,太首辅顾延年奉旨摄政,权倾朝野。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王振那尖锐中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
如今他已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本该在这新朝里威风八面。
可每当他的余光瞥见前方那道紫红色的身影时,后背便会渗出一层冷汗。
龙椅上的朱祁镇挪了挪屁股。
两只穿着缎鞋的小脚在半空中晃荡着,根本够不着地下的金砖。
他看着底下跪拜的群臣,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父皇驾崩了……朕现在是皇帝了!天底下的主人!’
小小的孩童,心思转得极快。
他回想起这四五年来,在文华殿里被顾延年用算盘账本。
甚至是西域荒地的铁锨折磨的悲惨岁月。
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扬眉吐气的冲动。
‘朕成了皇帝,便再也不用打算盘了!朕要下一道圣旨,把文华殿里所有的账本都烧了!”
“朕还要封王振做大将军,带兵去塞外打仗!’
想到此处,朱祁镇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两手按在龙椅的扶手上,清了清嗓子。
用自以为威严,实则极其稚嫩的声音大声道:
“诸位爱卿平身!朕今日登基,心中甚是欢喜。传朕的旨意,赏赐京营三军将士银各十两,绢各两匹!”
“另……封司礼监王振为……”
“陛下,不可。”
大殿内,一声平缓温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之底气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小皇帝的话头。
顾延年手捧笏板,步履平稳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他那张清俊的面容上依旧挂着一抹恬淡的笑意。
深邃的眼眸微微抬起,淡淡地扫了龙椅上的朱祁镇一眼。
刹那间,那积攒了无数流年,在数千点精神属性加持下的庞大威压。
如同无形的浪潮般在奉天殿内蔓延开来。
朱祁镇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未说完的半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原本兴奋的小脸在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在看到顾延年的那一瞬间。
再次从记忆深处疯狂地复苏。
“顾……顾相,有何不可?”
朱祁镇缩了缩脖子,两手死死抓着龙椅的边缘,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顾延年立于阶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京营精锐合共二十万众,每人赏银十两,便是两百万两。如今大行皇帝国丧刚过,治丧修陵已耗费甚巨。”
“加之西北茶马互市需得拨付本钱。太仓虽有积蓄,却非这般无度挥霍的。”
他微微侧身,看向一旁的王振,语调虽然温和,却冷得刺骨。
“至于中官王振,恪守内廷本分即可。大明朝自太祖开国以来,便立下铁牌,内臣不得干预兵戈军事。”
“陛下年幼,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坏了祖宗纲纪。”
角落里的王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半个字也不敢辩驳。
“户部尚书。”
顾延年唤道。
如今的户部尚书,正是顾延年当年的得意门生陈建。
陈建立刻跨出队列,躬身道:“下官在。”
“将内阁昨日拟定的《正统元年钱粮支度条陈》呈给陛下。按着规矩,往后凡内廷采买,内帑赏赐,凡超出白银五十两之数,”
“皆需由内阁首封盖印,户部复核方可支取。”
顾延年淡淡地吩咐。
“下官遵旨。”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看着太监将那本厚厚,散发着墨香的条陈放在自己面前的御案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规矩。
像是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锁链,将他这个九五之尊死死地捆在了龙椅上。
没有赏赐,没有大将军。
连他想从内帑里拿几百两银子买些玩物,都得看这个活阎王首辅的脸色!
这算什么皇帝?!
这分明是一个穿着龙袍的傀儡。
一个被顾延年死死按在算盘底下的提线木偶!
朱祁镇眼眶通红,死死地咬着嘴唇。
两只小手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心中那股子对顾延年的恐惧,在这一刻,掺杂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刻骨铭心的怨毒与恨意。
朕是皇帝啊……你凭什么管朕!
等朕长大了,朕一定要……
小皇帝在心中疯狂地呐喊,面上却只能低着头,屈辱地挤出几个字。
“便……便依太傅所奏。”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朱祁镇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一路哭着跑回了后宫的承乾宫,扑进了太后孙氏的怀里。
“母后!顾延年欺负朕!他在朝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朕,连朕想赏赐将士都不许!”
“朕不要当这个皇帝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