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顾延年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将身上那件惹眼的寿衣脱下,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一身灰布长袍。
他从草棚的横梁上,取下了一个事先藏好的包裹。
包裹里,有几块碎银子,一套换洗的衣物,一张面具,以及一壶陈年的烈酒。
顾延年撕下脸上粘着的白须,脸型幻化。
铜镜微光中,他已然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饱经风霜的游方老郎中。
“这朝堂的戏,唱了这许多年,算盘也打够了。”
顾延年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在这春寒料峭的深夜里,燃起一团火热的洒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薄皮棺材,以及远处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紫禁城。
那里有他教导出来的铁腕皇帝,有他亲手打造的富足盛世。
这一切,已经不需要他再去操心了。
“天高海阔,长生路远。这红尘俗世,顾某人,去也!”
顾延年大笑一声,笑声极轻,未曾惊动任何人。
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宛如一只苍鹰,腾空而起。
数千点的敏捷属性,让他在这夜色中化作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
几个起落间,他已然越过了墓园的高墙,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广阔的天地之中。
次日清晨。
朱祁钰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将那口装满了沙袋的薄皮棺材送入了墓穴。
黄土掩盖,一代权臣顾延年的历史,就此画上了句号。
朱祁钰站在墓碑前,迎着春风,眼角微红,却并未落泪。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战战兢兢的百官,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那把紫檀木算盘。
“太傅虽去,但这大明的规矩没变!今日早朝,户部把两广开荒的账目重新给朕理一遍!”
“若是还有亏空,朕绝不轻饶!”
新皇的怒喝声在墓园上空回荡。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个背着行囊,戴着斗笠的灰衣老者,正牵着一头瘦驴,慢悠悠地向南走着。
老者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酒葫芦,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看着路边那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树,眼中满是闲适与对这大千世界的期许。
“且去江南看看,这大好河山,究竟是何等模样。”
微风拂过,老者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那江南水乡的烟雨之中。
长生无尽,一局终了。
景泰四年,初夏。
江南的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蒙蒙细雨如同千丝万缕的银线,洋洋洒洒地笼罩着苏州府的白墙黑瓦。
微风拂过,运河两岸的垂柳轻轻摇曳。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静谧。
城南,临水而建的一座清幽小院里。
顾延年身穿一件质地柔软的藏青色杭绸直裰,头上随意挽着个道髻,插着一根素净的木簪。
眼角带着几丝恰到好处的细纹,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斜倚在廊檐下的一张竹制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随着摇椅的晃动,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水壶正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他坐起身,提起水壶,将滚烫的泉水注入案头的一把紫砂壶中。
顷刻间,上等碧螺春的清香伴着氤氲的热气,在这连绵的细雨中弥散开来。
“这江南的水土,确是比京师那干燥的朔风养人。”
顾延年端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
自从假死脱身离开京城,他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
最终在这繁华富庶的苏州府落了脚。
置办了这座临水的小院,买了个名叫福伯的聋哑老仆负责日常洒扫。
他自己则化名为顾青翁,对外只说是个早年经商,如今告老还乡的富家翁。
没有了那堆积如山,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
没有了那些在朝堂上为了几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百官。
更没有了那两个被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动辄要拿算盘砸人脑袋的皇家兄弟。
这日子,过得端的是一个神仙不换。
雨势渐渐小了,化作了如牛毛般的轻须。
顾延年放下茶盏,从一旁的竹篮里捏起一块香甜软糯的桂花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聋哑的福伯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开了门。
只见街坊邻居中常来走动的王掌柜,手里撑着把油纸伞,胳膊下夹着几张印着墨字的邸报,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王掌柜在街口开了家丝绸铺子,常去京城进货,是个包打听的性子。
他见这位新搬来的“顾老翁”谈吐不凡,又舍得在茶叶和吃食上花钱。
便常常凑过来讨杯好茶喝,顺道讲讲从京城听来的新鲜事。
“顾老哥,好兴致啊!这等阴雨天,在廊下品茗听雨,真乃高人雅趣!”
王掌柜收了伞,自来熟地走到廊下,在顾延年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顾延年笑着摇了摇蒲扇,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闲来无事,躲个清静罢了。王掌柜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可是铺子里的生意不忙?”
王掌柜端起茶杯,贪婪地嗅了一口茶香,咂吧咂吧嘴。
“这雨下得缠绵,街上连个鬼影子都寻不见,哪里来的主顾。这不,昨日刚从京城跑商回来的伙计,带回了几份最新的朝廷邸报,”
“我寻思着老哥平日里爱听些国事,便拿来与老哥解解闷。”
顾延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芒。
算算时日,他离开京城也快一年了。
那位把算盘看得比命还重的景泰帝朱祁钰,也不知将这大明朝折腾成了什么模样。
顾延年顺手又捏起一块桂花糕,装作随意地问道:
“哦?京城里又出了什么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