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侍从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正堂后方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拐杖敲击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换了一身暗红色织锦唐装的王蔼,笑呵呵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哎呀,老夫刚在后院,就听说玲珑和林默两位小友到了。”王蔼人还没走近,笑声先响了起来。
“真是稀客,欢迎欢迎啊。”他热情地打着招呼。
陆玲珑见王蔼出来,十分懂规矩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王老好,打扰您休息了。”她礼貌地冲着王蔼点了点头。
“哎,玲珑好,你好。”王蔼脸上的褶子都笑得聚到了一起。
“快坐快坐,到了王爷爷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他招呼着陆玲珑坐下。
陆玲珑顺势落座,可旁边的林默却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靠在太师椅里。
“王老爷子,别来无恙啊。”林默甚至连手都没拱,只是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大剌剌的做派一出,旁边那个端茶的侍从整个人都懵了。
他待在王家这么多年,哪见过敢在自家老爷子面前这么摆谱的人。
就算是市里省里来了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进这扇门那也得客客气气地站起来寒暄。
这年轻人是不是太狂妄了点。
侍从心里一阵来气,刚想上前提醒一句规矩。
结果更让他三观震碎的一幕发生了。
王蔼不仅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反而笑得越发慈祥了。
他顺势在主座上坐了下来,把拐杖往旁边一立。
“好得很,好得很,老夫这把骨头还能再折腾几年。”王蔼看着林默。
“怎么样林默,老夫这私藏的明前龙井,味道还合你的胃口吗?”他甚至还主动找起了话题。
林默指了指面前的青花瓷杯。
“相当不错,确实是好东西。”他也不客气。
“这茶可比我在外面喝的那些碎末子强太多了。”林默补充了一句。
“哈哈哈,喜欢就好啊。”王蔼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
“等走的时候,老夫让人去库房给你包上一斤带回去慢慢喝。”王蔼大手一挥。
站在旁边的侍从,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茶盘上的盖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斤?
这茶统共就只剩下不到两斤。
老爷子平时连过年都舍不得多泡,今天居然一开口就送出去一半。
侍从看向林默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看怪物的恐惧。
“既然老爷子这么大方,那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林默欣然接受。
寒暄了几句,正堂里的气氛似乎烘托得差不多了。
王蔼端起主座上的茶碗,轻轻撇去茶沫,却没有喝。
“不知道两位今天大驾光临,来找老夫是有什么贵干呐?”王蔼抬起眼皮,目光看向了陆玲珑。
他心里是抱有几分幻想的。
若是陆玲珑为主,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
陆玲珑摆了摆手,把视线引向了林默。
“王老,今天不是我找您,是林默专门来找您的。”陆玲珑脆生生地回答。
“我呀,今天就是个陪客。”她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王蔼心底忽地往下一沉。
那股不好的预感像是藤蔓一样顺着脊背往上爬。
但他毕竟是活了百岁的十佬,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哦?是林默来找老夫啊。”王蔼转过头,看向坐在那里的年轻人。
“找老夫什么事啊?”他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怀。
“林默啊,要是有需要老夫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王家一定尽力。”他说得滴水不漏。
林默看着那张满是伪善的脸,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王老爷子都这么说,那这事可就好办多了。”林默放下手里的盖碗。
“我今天来,是为王也来的。”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王蔼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算到,这个陆家的保镖,居然是为了武当山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小子来的。
两人什么时候牵扯上关系了。
王蔼心思电转,装出一副迷糊的样子。
“王也?”王蔼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哪家的后辈,老夫怎么听着有些耳生?”他还在试探。
林默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腿上。
“王老爷子,大家都是在这行里混的聪明人,兜圈子就没意思了。”林默直视着王蔼。
“你在京城布的那些暗哨,我已经清理干净了。”他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这次手伸得太长,做得也确实太过界了。”林默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大老远跑这一趟,要求也不高。”他开始提条件。
“我希望你能亲自给王也那边道个歉,顺便再给点诚意。”林默掰着手指头算账。
“王也家属的精神损失费,还有我这一路跑腿的差旅费。”他继续念叨。
“哦对了,还得加上我的操劳费。”林默抬起头。
“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都需要王老爷子你一并来买单。”林默把话说得很透彻。
他这番话说得毫无转折,直接粗暴,把敲竹杠摆在了明面上。
站在旁边的那个侍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气得呼吸都不匀了,在这王家大宅里,谁敢这么跟老爷子说话。
这跟指着十佬的鼻子抢钱有什么分别。
“放肆!”侍从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刚想大声呵斥。
王蔼却抬起手,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
一声闷响让那侍从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王蔼脸上的那点和蔼的笑容,此刻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闷了几分。
“你是来帮那小子出头的?”
王蔼盯着林默。
“没错。”林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所以,我刚才说的那些账单,你都听清楚了吗?”
王蔼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他这辈子受过不少气,但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这么要挟,还是头一回。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他胸口直窜到了脑门。
他正准备发作,却忽然察觉到对面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表情虽然风轻云淡,可那双眼睛里却跳动着一种奇怪的光芒。
那是一种,捕猎者看到肥羊主动上门时才会有的跃跃欲试。
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激怒一位十佬。
甚至,他好像就在等着王蔼掀桌子翻脸。
看到这个眼神的瞬间,王蔼那差点爆发的怒火,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那百年的阅历,在这一刻强行拉回了他的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