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码头上，刚刚仿佛面对太上神明临尘般的肃穆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错觉吗？
李玄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才心头升起的那股莫名的心悸与敬畏，被噎了回去。
老天师深深地看了江守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江守一手撑着地，一手捶着小腿肚，龇牙咧嘴地从骨沙上站了起来，原地跺了跺脚。
只是，当他真正站直身子的那一刻。
在场的所有大能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与进山之前有所不同了。
之前江守虽然实力变态、底牌也是层出不穷，但整个人终究还透着一丝尚未完全打磨圆润的锋芒。
而现在。
他整个人气息圆融内敛，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光华深邃。就像是一块极品璞玉，终于被岁月的长河打磨出了最温润的那一层包浆。
站在他身边，明明感觉不到任何压迫感，却又让人隐隐觉得，如临深渊。
这种返璞归真、渊渟岳峙的气度……甚至跟龙虎山上那位深不可测的紫衣掌教，都有了几分相似！
“恭喜。”
李玄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位龙虎山的老天师，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意，他郑重朝着江守拱了拱手：
“三花聚顶！”
“江小友，恭喜了！”
……
“三、三花聚顶？！！”
一旁的叶承终于憋不住了，“嗷”地一嗓子直接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嗡嗡回荡。
这位武当的铁塔汉子一个箭步冲到江守面前，像看怪物一样绕着他转了整整两大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一双牛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卧槽卧槽卧槽！江兄弟！你……你这就往地下一坐、打了个盹的工夫，就直接三花聚顶了？！”
叶承抓了抓自己的寸头，满脸的世界观崩塌：
“我爹现在也才三花聚顶呢！而且我爹他都多大岁数了，胡子都白了一半才修到这个境界！你今年才多大啊？！”
“你这到底是修仙，还是他娘的坐火箭啊？！”
站在旁边的叶苍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冷冷地看了自家的蠢儿子一眼。
感受到亲爹不善的眼神，叶承浑身一激灵，缩了缩脖子。可他还是没忍住，往江守身后躲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道：
“……本来就是嘛，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张陵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江守。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清冷冷的狭长眼眸，此刻微微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眸子里异彩涟涟，亮得像是盛进了满天的星光。
杜凌虚终于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江守，沉默了片刻。
然后，这位茅山小天师，摇着头苦笑了一声。
“江道友。”
“我在道门里，被人叫了这么多年的年轻一代第一人。”
他顿了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从今往后，要是再有人这么叫我……”
“我都觉得，是在骂我了。”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这压抑了许久的黑石码头上，终于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快笑声。
连一向严肃的叶苍云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扬了扬。
江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谦虚地笑了笑：
“杜师兄说笑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方才画符超度这些亡魂，看着他们解脱上船，心里突然有些感触……偶有所得，误打误撞之下，就侥幸破了个境。”
“好嘛……侥幸破了个境……”
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平平无奇。
可在场的这几位，无论是老一辈的宗师大能，还是年轻一辈的绝顶天骄，没有一个人相信这是什么“误打误撞”！
在这万骨渊绝灵死地里，不靠半点外界灵气，单凭渡化百鬼的功德，原地顿悟、催开道花，一步踏入无数修士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三花聚顶之境！
这种骇人听闻的破境方式，别说是亲眼看见了。
他们就是把各派的藏经阁翻烂了，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
笑声渐歇。
黑石码头上空，漫天消散的星星点点金光，一点一点地收敛，最终彻底熄灭了。
阴河古渡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下石柱上仅存的两盏绿火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阴河上游的雾气，渐渐平息了翻涌。
雾气深处那座巍峨的【酆都】城池虚影，以及那艘载着一百多道亡魂的墨蓝色渡船，都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只有那条漆黑如墨的阴河，依然在码头外无声地流淌着。
码头上的七个人，同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所有人都收回了望向上方的目光。
江守微微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穿过昏暗的溶洞，望向了阴河下游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雾深处。
在那里，石栈道的尽头。
还有一扇推不开的漆黑石门。
以及那扇门后，一声接着一声、不知道已经在这万丈地底响了多少年的沉闷凿石声。
……
“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叶承顺着江守的目光，望向下游那片死寂的浓雾，压低了声音问道。
“去看看，就知道了。”
叶苍云将那柄布满裂纹的武当古剑收回剑鞘，重新背回身后。这位武当掌门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服下【紫金活血丹】调息了这片刻，又亲眼看着自家幼徒小六踏上轮回归途，心中那口憋闷的郁气散去，整个人再次恢复了那种宁折不弯的凌厉剑意。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块从落阴门宗主身上缴获的【酆都羽令】。
“不过，在过去之前……”
李玄清转过头，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沉凝：
“我们还是得商议一下。”
“这里是绝灵死地。刚才这一场恶战，老道、叶掌门、葛老弟，还有凌虚，体内的道元都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所剩无几。陵丘和叶承两个孩子，也是强弩之末。”
老天师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刚刚破境、气息渊深似海的江守身上：
“眼下咱们这七个人里，真正还保有全盛战力的，恐怕就只有刚刚踏入三花聚顶的江小友一人了。”
“那扇黑石门后，连着的是地府内鬼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暗道，甚至可能直通那所谓的‘枉死城’偏门。一旦打开，里面藏着什么牛鬼蛇神，谁也预料不到。”
李玄清神色严肃地问道：“诸位，我们是现在就开这道门，还是先退回地面，等恢复了道元、调集了道门大军再下来？”
“不能退！”
叶苍云第一个沉声否决，斩钉截铁：“方才那艘黑船已经自己退回了石门之后。这边的动静，下面的人迟早会察觉！一旦我们现在退走，给他们留出反应的时间，
他们只需从里面将通道彻底封死或是毁掉痕迹，我们就算带再多的人下来，也只能面对一面死壁！”
“叶掌门说得不错。”
杜凌虚点了点头道：“而且，方才那个老阴差提到过‘叠界’二字。还有红袍长老临死前说的，等下面完工、路通了，落阴门就是阳间的阴司……我总觉得，门后的东西，关系到整个阳世的安危。哪怕只是打开门看上一眼，摸清他们到底在修什么，我们也必须去！”
“嗯！我也要去。小六子、铁柱道友他们牺牲了自己性命，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这时候要是夹着尾巴逃了，我以后还怎么好意思说认识他们！”叶承拍着胸脯嗡声说道。
张陵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江守的身侧。手按剑柄，态度不言而喻。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
江守笑了笑，感受着体内丹田气海中，那三朵同时盛放、正源源不断散发着磅礴太上真元的道花，眼神平静而自信：
“那咱们就去敲敲门。万一情况不对，我们再撤。”
江守现在【紫霄之花】盛开，那三朵道花在他的气海之上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的“小天地”内循环。他惊喜发现，哪怕外界没有半点灵气，他体内那颗道种旋转依旧为他带来点点真元，虽然跟外面比，算是杯水车薪。但在这绝灵死地里，这源源不断地真元自我衍生，可谓是巨大的优势。
“好！那便走！”
李玄清不再犹豫，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