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吴王府内院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院中的石径早已没了人影,廊下几盏风灯也只剩昏黄的一圈光晕。
偌大的内院里,唯有王府的书房迟迟不曾熄灯,门前守夜的小太监几次悄悄抬头,都不敢进去添茶。
朱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手中握着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了浓重的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犹豫。
这是朱橚穿越到大明这么多年来,极其罕见的心境。
以往的他,哪怕面对再凶险的局势,也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鏖战赤勒川、整顿宝钞、革除卫所、远征东瀛、甚至废除贱籍与匠籍世袭……哪一桩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每一次落子,他都果决得近乎冷酷。
可唯独在“办新学”这件事上,他素来一往无前的心气,竟第一次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一件织锦滚毛边的夹袄轻轻落在了朱橚肩头,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桂圆红枣茶。
徐妙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伸出素白纤细的双手,轻轻按在朱橚有些僵硬的肩颈上,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过了许久,徐妙云才柔声开口:“殿下从龙江港回来后,便一直这般坐着,是在想今日展馆里那些和尚道士,还是在想别的事?”
朱橚自嘲地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向后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眉心:“妙云,你说我是不是有些胆怯了?以前做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事,我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可今日在展馆瞧见那些百姓追问‘为什么’时,我本该顺势立起新学的旗帜,临到头来,竟不知在怕什么。”
徐妙云垂眸扫过案上那张空白宣纸,神情间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了然。
“殿下不是胆怯,殿下只是心里比谁都明白——新学最大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今日跳出来的慧远、陈玄辅,甚至不是全天下的儒释道三家。”
朱橚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自家王妃。
徐妙云没有避开他的注视,眸中温色未减,说出口的话却径直落在了最要紧的关节上。
“新学真正的对手,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书房内静了一瞬。
徐妙云按在他肩颈上的双手并未停下,指尖缓缓揉开那一处僵硬,语气也依旧轻缓道:
“殿下可还记得去年中秋?格致院制出了能望见千里之外的天文望远镜。当父皇亲眼瞧见那月亮之上根本没有广寒宫与嫦娥,只有一片死寂荒芜的环形凹坑时,第二日便下了密旨,不仅严禁望远镜流出格致院,甚至还派了专门的文官进驻,暗中加强了对格致院所有图纸器具的管控。”
“百姓愚昧,敬神畏天,天子便可借‘君权神授、代天牧民’的名义行绝对之统御。可若是办了新学,开了民智,让天下人都学会用格物的法子去追问天地万物的本相……一旦老百姓不再迷信‘天命’,那坐在这张龙椅上的人,又要凭什么去让万民俯首称臣?”
“开民智,自古以来便是对皇权最深沉的动摇。”
徐妙云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像一根细针准确刺中了症结,让朱橚一直未曾理清的顾忌陡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直到这一刻,朱橚才终于明白,自己真正忌惮的究竟是什么。
难怪自己会下意识地裹足不前!
以往他的所有改革,之所以能无往不利,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些举措全都在给大明朝廷增添赋税、扩充武备、稳固边疆,背后始终站着父皇朱元璋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
可这一次不同。
办新学、开民智,这是在从根子上重新定义天下人的思想。
在这条路上,他不仅得不到父皇的支持,甚至连最疼爱他的母后,以及素来温厚开明的大哥朱标,都极大概率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因为对于当朝统治者而言,看得见的皇权安稳,永远高于那虚无缥缈且充满未知的未来。
可朱橚若是在这一步退缩了,那么吴王府与格致院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便永远只是一座没有灵魂的空中楼阁。
就拿他先前推动的“八股文”来说,若没有科学与实证的新学思维作为内核引导,八股取士最终依然会滑向儒家三纲五常的泥淖,沦为禁锢天下读书人思想的牢笼。
唯有将新学嵌入八股取士之中,才能借功名这根最有分量的杠杆,引得天下士子趋之若鹜。
可越是想明白这一层,朱橚便越清楚,新学一旦真正借科举之势席卷天下,所撬动的就绝不仅仅是读书人的学问。
开民智与皇权统治,难道当真只有彻底对立这一条绝路吗?
朱橚的思绪飞速翻涌,脑海中浮现出后世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
其实在人类的历史上,面对启蒙运动与绝对王权的激烈碰撞,曾经出现过一种极具智慧的折中解法——十八世纪中后期流行于欧洲的“开明君主制”。
在那个民智渐开的时代,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沙俄的叶卡捷琳娜大帝等人,找到了让君主专制与启蒙思潮共存的平衡点。
他们不再单纯依靠虚无缥缈的“君权神授”来维系统治的合法性,而是将自己塑造成“国家的第一公仆”,宣称君主的权力来源于理性和对公共利益的捍卫。
只要君主致力于国家的富强、法律的严明与民生的改善,其至高无上的权力便具有天然的合理性。
朱橚心中十分清楚,这显然是一种过渡性的政体。
它的好处,是能让集权君主在不丧失权力的前提下,主动接纳科技与思想的革新,为文明的跃进撕开一道裂口。
而它的代价,则是这种妥协注定无法永恒,两者的根本矛盾,终究会在帝国步入衰弱时彻底爆发。
但那又如何呢?
两三百年后,当王朝周期律再次无情降临之时,如果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已开启了民智、掌握了科学、明白了天下的真谛——那么,彻底埋葬旧帝国的,将不再是满清异族的铁蹄屠刀,也不是李自成式的流寇烈火。
而是《走向共和》。
这一条路,纵使前路布满荆棘,却是一条真正能让华夏文明跳出历史宿命轮回的通天大道!
朱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可指尖仍残留着一丝沉重。
身侧的徐妙云静静看着他神色变幻,冰雪聪明的她虽不知朱橚心中那些跨越数百年的宏大推演,却清晰感受到了夫君身上那股近乎孤勇的悲壮。
徐妙云绕过椅背来到他近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神情温柔依旧,只是那副素来温婉的神色里难得多了几分斩钉截铁。
“殿下,妾身虽然只是一介深闺妇人,但也知‘知易行难,行则将至’的道理。”
“若是殿下认准了这是对天下万民有益的大道,那便放手去做吧。”
“至于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咱们弃了这吴王的爵位,交出兵权,把手里的差事全还给朝廷。到那时,妾身陪着殿下,带上有炤和豆豆,去寻一处风景秀丽的深山老林隐居避世。殿下每日读书耕地,妾身便替殿下缝补衣裳,做一对快活自在的闲散神仙,又有何惧?”
朱橚怔怔地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妻子,只觉一股莫大的暖流自心底轰然涌起,刹那间将最后一丝顾虑荡涤得干干净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隐居避世?”朱橚眼底的沉重尽数散去,重新浮现出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顺势反手握住徐妙云柔嫩的荑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调笑道:“王妃想得倒美,真要归隐了山林,没有了这王府的锦衣玉食,你受得了那清苦日子?”
徐妙云依偎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阖上双眸轻声笑道:“只要身边是殿下,喝糙米粥也是甜的。”
朱橚低头看了她半晌,忽然失笑。
他发现自家王妃说起情话来,总是这般轻描淡写,偏偏每一句,都比他平日里绞尽脑汁搜刮来的那些甜言蜜语更叫人招架不住。
朱橚忍不住揶揄道:“王妃如今哄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不喜欢?”徐妙云仰起脸,故意挑了挑眉。
“喜欢。”
朱橚答得几乎没有犹豫,随即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就是王妃以后还是少说些为好。”
“为何?”
“我怕听多了,将来真的连这吴王都舍不得当了。”
徐妙云先是一怔,旋即嗔了他一眼。
朱橚笑着松开她,重新坐直身子,将方才搁下的狼毫重新拿起,在砚中缓缓蘸足了墨。
这一回,他没有再迟疑。
笔锋落下,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舒展开来。
开篇只有两个字。
朱橚盯着那两个尚未干透的墨字看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真到了归隐那日,我不种田。”
徐妙云正替他整理案旁散乱的纸张,闻言不由抬头道:“为何?”
“我怕累。”
理直气壮的三个字,让徐妙云微微一怔。
下一刻,她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便劳烦夫君殿下动笔写写书就好,田里的活计交给旁人。”
朱橚认真想了想,欣然点头。
“这个可以。”
窗外桂香正浓。
书房里再无人提皇权,也无人提两三百年后的天下。
只有砚中墨色未干。
以及纸上那两个刚刚落定的字。
——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