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金陵,晨风已带了几分初秋的凉意。
吴王府膳厅内,青玉小炉上正慢火煨着一砂锅碧粳红枣粥,热气袅袅升腾,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甜香气。
朱橚毫无亲王威仪地瘫坐在软椅里,手里捏着半只刚出笼的水晶虾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酸胀的手腕。
“殿下昨夜又写到三更?”徐妙云一身素雅的梅染撒花对襟小袄,姿态端雅地坐在桌边,亲手替他盛了一小碗温热的稠粥,又将瓷匙轻轻搁到他手边,“妾身瞧着,前阵子殿下给豆豆拍奶嗝都没这般费心劳神。”
朱橚接过瓷碗,顺势在自家王妃柔滑白皙的手背上极快地摸了一把,叹息道:“那能一样么?哄闺女那是天伦之乐,写这《新学纲要》简直是在给自己找罪受。既要讲清楚格物致知的底层逻辑,又不能把步子迈得太大扯着……咳,扯着朝廷的筋骨,我这几日脑仁都快熬干了。”
立在旁边的团香抿嘴偷笑,手脚麻利地将几样爽口小菜布在案前。
守在门边的云奇则适时地捧着一厚叠带着新鲜墨香的纸张小步挪了进来,恭敬道:“殿下,王妃,今晨各家报馆新印出来的报纸全送来了。”
随着《金陵辣晚报》的风靡天下,活字印刷与廉价桑皮纸在金陵城彻底铺开。
朱橚深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只要不涉及谋逆造反与反人类的下作勾当,朝廷对民间办报向来秉持着合规即准的开放态度。
短短一年时间,金陵城内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数十家大大小小的民间小报。
朱橚随手抽出一份《白下清流录》,才扫了两眼,原本惬意的神色便微微一僵。
只见那头版上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论方外清修与朝廷法度:兼论东瀛寺刹倾覆之惨祸》。
整篇文章通篇引经据典,明里暗里都在替金陵的几大寺观鸣不平,末尾更是捕风捉影地揣测:吴王殿下已有意将东瀛灭佛收产的暴政搬入大明,天下僧道士林理当同气连枝,共护祖宗法统!
“啪!”
朱橚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气得眉梢直跳:“胡说八道!本王在东瀛打的是勾结武家、豢养僧兵的贼秃,在大明不过是想把度牒和庙产的税赋理清楚,怎么到了这帮酸腐文人嘴里,本王倒成了掘断佛门香火的活阎王了?”
徐妙云瞧着丈夫这副吃瘪生闷气的模样,忍不住以帕掩唇,轻笑道:“殿下平日里运筹帷幄,怎么如今同几张市井小报置起气来了?既然这帮人满纸谰言,殿下何不直接吩咐应天府或是锦衣卫,下一道手谕将这几家挑事的报馆查封了事?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
“万万不可。”
朱橚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妙云,真理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官府的铁拳砸出来的,而是靠放在太阳底下越辩越明的。如果今天因为他们骂了我两句,我就动用朝廷大权去封他们的嘴,那往后老百姓谁还敢说真话?久而久之,满城报纸便只会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天下民意便真成了一滩死水。”
“因此,只要不是颠覆朝廷社稷的谋逆大事,言论的边界就应当尽量放宽。有谣言不可怕,怕的是我们连辟谣的本事和肚量都没有。甚至在很多时候,只要我们应对得当,这些泼过来的脏水,反倒能成为咱们借力打力的最好契机。”
说到这里,朱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看来……咱们吴王府也是时候建立一支真正专业的‘公关团队’了。”
“公关?”徐妙云美眸中闪过一丝好奇,“殿下此言是何意味?”
“公关,即公共关系。”朱橚笑着解释道,“说白了,就是专门替咱们吴王府对外发声、引导舆情、澄清误会、树立声望的专业班底。遇上有人造谣抹黑,不必动刀动枪,只需用最详实的证据,用最犀利的文字,在报纸上公开予以回击,把道理彻底讲透,让全天下的老百姓自己去评判谁是谁非。”
徐妙云听得眸光微亮,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唇角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施施然将自己手边那份压在最底下的《金陵辣晚报》递了过去。
“那殿下且瞧瞧……今日这篇头版头条,算不算殿下口中所言的‘公关’文章?”
朱橚微微一怔,顺着徐妙云的纤纤素指看去。
只见《金陵辣晚报》最显眼的头版之上,一行铁画银钩的粗黑大字直挺挺地撞入眼帘。
《借圣贤香火行世袭之私,披袈裟道袍聚万贯暗财——论儒释道之弊与金陵寺观之畸变》!
这标题起得极具冲击力,光是扫上一眼,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肃杀与锋锐。
朱橚精神一震,立刻凝神细读起来。
文章开篇并未直接替吴王府辩白,而是笔锋如刀,直接挑破了天下道统最核心的遮羞布。
痛斥曲阜孔家与龙虎山张家累世相承,借道统之名而享朝廷优遇的特权!
直言其“朝秦暮楚,世修降表,谁坐江山便跪拜于谁,借至圣与天师之虚名,霸占天下膏腴之田,避徭役,匿钱粮,名为道统传人,实乃寄生于大明社稷之上的一等大蠹”!
而接下来的篇幅,更是将矛头对准了金陵城中借神佛之名大肆敛财的佛门乱象。
高价香火、天价长命灯、私设典当放印子钱……一桩桩一件件,将佛门神圣的外衣撕扯得粉碎。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引爆整座金陵城的,是文章中段以如山铁证披露的一桩惊天秘闻。
城北香火鼎盛的皇家名刹鸡鸣寺,其方丈圆德和尚,表面上是戒律森严、常入内廷讲经的得道高僧,暗地里却在城外置办了三处奢华别业,不仅蓄养了四房美妾,甚至还生下了六个私生子!
文章末尾,竟然附上了详细的田契抄件和商铺字据,以及数名经手杂役的实名画押证词,甚至连别业中每日采买燕窝鹿茸的账册都列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
朱橚看到最后,险些被这一桩桩荒唐事给气笑了。
“当真是自古以来,概莫能外啊!”
“嘴上念的是清规戒律,背地里过的却是土财主的日子,披件袈裟反倒把日子经营得比缙绅巨贾还要红火!”
这特么连后世某些大和尚开豪车、娶娇妻的套路,都这货提前给玩明白了?
不过更让朱橚拍案叫绝的,是这篇文章的行文笔法。
以往韩宜可主笔的文章,多是老派谏官的做派,通篇引经据典地骂人,气势虽足,但对市井百姓而言终究隔了一层。
可眼前这篇文章,文字极其辛辣白话,逻辑环环相扣,所有结论皆建立在冷冰冰的数字、账册和证人证言之上,不给对手留下哪怕半点狡辩的余地!
“痛快!写得太痛快了!”朱橚忍不住抚掌大赞,目光急忙移向文章末尾的署名处,“‘冷泉居士’?这笔名倒是清冷……妙云,辣晚报何时招揽到了这等词锋健笔的锦绣才士?”
徐妙云微微一笑,清眸流转:“殿下当真猜不出她是谁?”
“我认识?”朱橚挑了挑眉。
徐妙云轻轻颔首,温声道:“正是当初在溧水官道上,以一支银簪断绝倭寇后路的前吴王张士诚之女——沈浣秋。”
朱橚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原来是她……”
徐妙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徐徐道来:“当初她服毒重伤,在医馆昏迷了数日,妾身曾多次代表王府前去探望。待她身子彻底康复之后,妾身念其忠勇聪慧,本想安排她进王府总管几处商号的账目,好教她有个安稳富足的着落。”
“可她却婉拒了。”
“她说,张家的血脉在姑姑腹中已有延续,她不想再依附于高门大户之下度日。她想做些能让天下看清真相、替底层女子和穷苦百姓张目发声的正经事。后来她化名进了辣晚报,隐去身世,从最底层的街巷采风做起。”
徐妙云叹道:“此番为了拿到鸡鸣寺方丈的铁证,她扮作香客与农妇,在城外庄园潜伏盯梢了整整七日,这才将这桩惊天丑闻扒了个底朝天。”
朱橚静静听完,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敬意。
在这样一个程朱理学逐渐固化的时代,一个曾身陷贱籍泥淖的女子,不仅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凭借自己的智慧与胆魄,硬生生在大明的舆论场上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现代媒体先驱者!
“妙云。”
朱橚霍然起身,眼底跳跃着炽热的火光。
“既然舞台已经搭好,那咱们就索性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徐妙云抬眸看他:“殿下的意思是?”
“传我的话给辣晚报,让沈浣秋以‘冷泉居士’的名义,正式向本王递一份采访帖。”
朱橚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院中被晨风吹动的竹影,眉宇间那点方才的恼意早已一扫而空。
“本王要在吴王府,接受大明立国以来的第一场公开‘独家专访’!”
“这第一把火,咱们就借着鸡鸣寺的乱象以正视听,把接下来整顿儒释道的规矩明明白白摆到天下人面前——本王要革的是积弊,要查的是不法,要破的是借道统之名攫取私利的特权,却绝不是学东瀛那般灭其传承、绝其香火!”
“同时——”
“本王要借着她的笔,向全天下正式宣告‘新学’的诞生,让天下人看一看,这朗朗乾坤,到底该由谁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