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当场坐不住:“胖子,你嘴巴拿刀开过光?一万二你也说得出口?”
许胖子摊手:“马二兄弟,行情就这样。现在风声紧,货不好走。我要接,也得担风险。”
马二还想说,郑有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马二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
许胖子看着郑有德,笑还在脸上,手却摸着那只最好的碗。
郑有德没看他,反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明白了。
不是让我乱说,是让我说该说的。
我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盯着那只碗,小声问:“许老板,这碗真不值钱?”
许胖子笑了:“小兄弟,古玩这行水深,你还小,看不懂正常。”
我点点头:“我是不懂。我就觉得它声好。”
许胖子手停了一下。
我又说:“我以前在村里收破烂,姥爷教我听碗。破碗声音散,好碗声音收。这只敲起来不像普通民窑,声音像敲玉。”
马二看我一眼,憋着笑。
我继续装傻:“还有这个青,透到胎里去了。我姥爷说,这叫过墙青。”
这句话一出,许胖子的脸变了。
不是大变。
就是眼角那点笑没了。
眼镜男也抬头看我。
许胖子把碗拿起来,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短,却清。
他又敲第二下。
这回他没说话。
我心里松了一点。
说实话,我不知道“过墙青”是不是准名。那是我在市场听一个老摊主吹牛时记住的。可这碗确实不一般,青花发色沉,胎声细,跟普通粗瓷不是一路。
有时候江湖上压价,不是比谁懂得多。
是比谁先露怯。
许胖子看我一眼:“小兄弟耳朵挺尖。”
我低头:“穷人家东西少,摔不起,只能听。”
郑有德这时才开口:“一万二,茶钱都不够。”
许胖子把碗放回毡布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一万五。”
郑有德起身:“走。”
他真走。
马大立刻收布。
谭辣椒抓起银镯,动作比男人还快。
许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郑爷,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郑有德说:“你没谈买卖。你在逗孩子。”
这句话,比骂人还狠。
许胖子看了我一眼,笑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一万七千。”
郑有德没停。
许胖子咬牙:“一万七千八。整包走。再高我真没肉吃。”
郑有德这才转身。
“现钱。”
许胖子冲眼镜男点头。
眼镜男进里屋,很快提了个黑包出来。包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百元钞,还有些五十的旧票。
我看着那些钱,喉咙发干。
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许胖子一边点钱,一边说:“郑爷,现在青铜不好碰,瓷器还能过手。下回有硬货,提前给我信。”
郑有德把钱收好:“硬货烫手。”
许胖子笑了笑:“烫手才值钱。”
郑有德看着他:“手没了,钱归谁?”
屋里又静了。
许胖子干笑两声:“您老还是这么会说话。”
出了民房,马二一把搂住我肩膀。
“小九峰,行啊。你刚才那句什么青,直接把胖子肚皮捅漏了。”
我被他勒得肩膀疼:“过墙青。”
“对,过墙青。听着就贵。下回我喝酒也这么说,这酒过墙香。”
谭辣椒骂道:“你那叫隔夜馊。”
马大难得接了一句:“还上头。”
马二瞪他:“哥,你是哪边的?”
“醒酒那边。”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昨晚留下的脸口子被扯到,疼得我吸气。
郑有德走在前面。
“别得意。今天你能唬住许胖子,是因为碗真有底。没底还乱吹,舌头早晚卖不上价。”
我收住笑:“记住了。”
我们回到羊肉馆时,已经过了饭点。
老板把门关了半扇,屋里只有我们这一桌。
郑有德把钱放在桌上。
没有人抢,也没人伸手。
他先数出一份,放到桌角。
“平事钱。”
又数出一份。
“车、油、住处、工具损耗。”
谭辣椒拿过去,点都没点,塞进包里。
剩下的钱,郑有德按人分。
何豁嘴最多一份。他昨晚放风,险时在前,安时在后。
马大马二一份。
谭辣椒一份。
郑有德自己一份。
最后,他数出一叠钱,推到我面前。
“一千九。”
我没伸手。
马二笑:“咋了?嫌少?嫌少给二哥,二哥不嫌。”
谭辣椒一筷子敲过去:“你手再长,我给你剁短。”
我看着那叠钞票。
一千九百块。
姥爷摔断胯骨,手术要一千八。那时候这钱像山一样压着我。现在它就在桌上,红的,旧的,带着汗味和土味。
我的手不听使唤,拿钱时抖了一下。
郑有德看见了。
他没笑。
“第一次见大钱,抖正常。以后见多了,别让心抖。”
我把钱收进怀里,贴着肉。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高兴到发疯。
只有一个念头。
姥爷能少求人了。
下午,我去了邮电局。
柜台后头的大姐磕着瓜子,问我寄多少。
我说:“一千。”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给谁?”
“王石贵。青石岭村。”
她慢慢写单子。我盯着那张汇款单,生怕一个字写错。
大姐问:“备注写啥?”
我想了想,说:“就写,九峰挣的。”
她停了一下,又看我一眼,没多问。
钱递进去时,我手心空了。
可胸口反倒满了。
剩下九百块,我没敢放兜里。
回旅馆后,我找谭辣椒借针线。
她靠在柜台后头嗑瓜子:“缝钱?”
我愣住。
她翻了个白眼:“你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拿去,别缝太鼓。鼓了像揣了耗子。”
我把钱分成几份,缝进内衣夹层。
针扎了手三次。
每扎一下,我就想起郑有德的话。
手伸出去之前,先想想能不能收回来。
傍晚,马二不见了。
马大坐在后院,拆开工具,一点点擦泥。他干活不说话,擦完一件放一件,排得整整齐齐。
我问:“二哥呢?”
马大说:“牌局。”
“刚分钱就去?”
“他钱在兜里,能咬他。”
我不知道怎么接。
马大把一截铲柄擦干,抬眼看我。
“别学他。”
他说完,又低头干活。
这句话比长篇大道理管用。
夜里,马二回来了。
脸红,身上有酒味,走路有点晃。
谭辣椒站在门口堵他:“输了?”
马二嘴硬:“赢了。”
谭辣椒伸手:“拿来。”
马二摸了半天,摸出两张十块,一把零钱,还有半包烟。
谭辣椒气笑了:“你赢的?赢了个寂寞?”
马二嘟囔:“手气差点。明天翻本。”
马大从屋里出来,没骂他,只把他衣领一拎,拖回房。
马二喊:“哥,我自己会走。”
马大说:“你会滚。”
我站在院里看着。
白天分钱时,大家坐在一张桌上,像一条绳上的人。
到了晚上,这条绳就松了。
有人把钱寄回家。
有人把钱缝进衣服。
有人把钱丢到牌桌。
有人把工具擦得发亮。
我第一次明白,队伍稳不稳,不只看把头,也看每个人心里那只手伸向哪儿。
谭辣椒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个热馒头。
“吃。”
我接过来:“谭姐,这行一直这么分钱?”
“有钱就分,没钱就饿。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
她看着马二房间的方向,声音低了点。
“今天这点算开胃菜。真正的大活儿在后头。”
我咬了一口馒头。
“多大?”
谭辣椒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