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德嗯了一声,算我没白跟他跑。
他拿起一件小匜,放在灯下,给我看腹下的锈色:“记住。黑干锈,多见水坑,东西长年泡着,锈死,发闷。水银锈,常是干坑老货,表面亮,带一点银灰光。最招人眼的是红蓝反铅锈,那玩意不是谁都能有,铜料里铅锡配得特殊,埋的土还得对,少见。真出那种,贩子眼都红。”
道上有个毛病,喜欢把锈说得玄,什么“七彩宝气”“天成仙皮”,听着像算命。
其实行里真看货,没那么花。
我们是先看坑口,再看锈,再看铸工。锈好看是加分,锈不对就是催命符。尤其九十年代末那几年,市场上仿青铜多,酸咬、做旧、埋土、烤皮,什么招都有。真下过墓的人,先闻味,再摸皮,最后才看花纹。
马二蹲在一旁听,听得抓耳挠腮:“把头,那这个算啥锈?值不值?”
“值。但不是全值。”
他又照向角落里一只鼎。鼎不算大,两耳一立一残,腹部有一道斜裂。郑有德拿刀尖轻轻剔掉一块浮土,露出一排字。
“灯拿稳。”
马二赶紧把手电抬高。
那十来个字不大,刻得也浅,嵌在锈里,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郑有德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更沉了。
“咋了?”我问。
“这字不是铸的,是后刻的。”
马二没明白:“后刻还不好?多点字,多点来路。”
郑有德扭头看他:“你懂个屁。青铜器上的铭,多半是铸时带上去的,范里有什么,出来就是什么。后刻字,少。要么是后来补记,要么是改作别用。最怕的,是原主不对。”
他用刀背轻轻敲了敲鼎腹,声音发闷。
“这屋东西,不像正正经经陪葬进来的。像是从别处挪来的。”郑有德说。
“拿来压门?”我有点好奇问道。
“八成。”
马二脸一下垮了:“不是吧?这么多大货,合着是砖头?”
“你家拿青铜鼎当砖头,也不怕祖宗夜里来抽你。”我没忍住回了他一句。
马大嘴角动了下,算是笑了。
郑有德开始点货。
他不贪大,专挑小件、完整、好带、不显眼的。两只匜,一件小壶,一只无耳盘,还有一件巴掌长的铜勺样怪器,我认不全。
至于那几件大鼎、大钫,他看都多看,最后一句话:“留着。”
“把头,这么大的东西,随便弄一件出去都够吃几年。”
“你背得动?”
“我……”
“你背上去,辽墓那十三米洞谁给你托?上头券顶谁给你顶?路上碰见人,往哪藏?青铜重器不是瓷碗,包块布就能揣怀里。”郑有德看着他,“干这行,第一条不是见啥拿啥,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我听得进去。
有些人以为盗墓就是下去一扫,满袋子装。其实真不是。越值钱的东西,越难拿。青铜器重,见气后还容易起变化,磕一下就伤。尤其我们现在走的是水路、洞路、回头路,命都悬着。拿大件,等于背块棺材盖在身上跑。
马二嘟囔:“那不是白看。”
“白看也比白死强。”马大说。
郑有德让我们把能拿的小件先往门口归拢,拿布包一层,再用草绳扎。不能让铜器互相磕。马大手稳,干这个也细。马二虽然心疼得直抽嘴角,到底没敢再犯浑。
我蹲在墙边清点,顺手把地上碎灰扒开一点,怕底下藏翻板。西耳室墙角潮气比别处重,砖缝里有黑泥。手电照过去,墙根有一道锈水拖出来的印子,细细长长,像以前有东西常年贴着墙摆,后来被挪开了。
“把头。”我叫了一声。
郑有德正在看那件小壶,没抬头:“说。”
“这墙不对。”
他这才过来。
我用伞兵刀刀尖,沿着墙角慢慢刮。外层是灰,里面是黑泥,再往里,碰到一条直线。线很直,不像砖缝自然错开的样子。往上刮,也是直的。往旁边刮半尺,又断了。
“退开点,灯给我。”我说。
马二把灯递过来,还不忘问:“又听出啥了?”
“没听。看出来的。”
我拿刀柄,在那面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前两下是实声。
第三下,空。
很轻的一点空,不仔细分,真听不出来。可我耳朵就吃这口饭。那种声音不是地砖底下的小空腔,是后面隔了一层板,或者薄墙,里面还有地方。
郑有德接过刀,自己敲了两下,脸色慢慢变了。
“门。”他说。
马二先是一喜,接着又缩了下脖子:“不会又是一道喷绿气的吧?”
“这回学乖了?”我说。
“我又不傻。”马二嘴硬,手却已经捂住了鼻子。
郑有德没急着开,他把灯往下压,顺着那条直缝一点点照。缝很细,边上还有铜锈和泥痕,正好被那堆青铜器挡住。难怪进门第一眼谁都没看见。
“不是原门。”郑有德低声说,“像后封的。”
“后封的还拿一屋子礼器堵着?”马二问。
“说明里头的东西,比外头这些还不能见光。”我说完,自己后背也有点发凉。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他把那只刻字鼎挪开半寸,又让马大搬旁边的小盘。随着几件器物一件件移开,墙角那条缝露得更清楚了。
那不是整面墙,是一道窄门。
门高不过一人半,宽不到两尺,门框和墙体抹得很死,外头又特意拿青铜器堵住,像怕谁进去,也像怕谁出来。
“把头,还开吗?”马二喉结动了动。
郑有德抬起火折子,凑近门缝。火苗先是直,接着轻轻一偏。
有风!
墓里有风,不一定是好事。有风说明有路,也说明里面的东西能出来。
郑有德把手电咬在嘴里,右手捏住短刀,肩膀一侧,慢慢挤进了那道窄门。
我想跟,被马大伸手拦住。
“把头没喊,别动。”
马二蹲在地上,眼睛死盯着门缝,嘴里小声骂:“这门修得跟狗洞一样,侯爷家也抠门。”
没人搭理他。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我听见门后有水声。
不是流水,是水滴砸在坑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得很远。
还不到两分钟,郑有德退了出来。
他退得很快,出来时右肩还撞了一下门框。
这一下,把我心里撞凉了。
郑有德这种人,下山遇狼都不一定变脸。能让他退这么快,门后不是一般东西。
“湿布。”
马大立刻从包里扯出一块布,倒了半壶水,递过去。
郑有德捂住口鼻,声音闷在布后:“都退三步。别往里照。”
“把头,里头啥?”马二赶忙问道。
“祭祀坑……”
郑有德靠着墙,缓了几口气,才接着说:“坑底全是骨头。十几具,摆得很齐,不像乱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