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里的那团黑东西还在起伏。
它没有眼,也没有嘴,可表面那些细纹一张一合,看得人胃里发紧。
马二坐在地上,半边脸红着,刚才马大那巴掌是真下了力。
他不敢再看棺里,嘴上还硬:“把头,它要再学我娘,我能不能先抽它一耳光?”
郑有德看都没看他。
随后,马大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长镊子。
那镊子有一尺多长,前头细,夹口带齿,是他们土工自己改的。普通镊子夹不住墓里的湿滑小件,夹得太紧又容易把东西崩坏,所以老土工都爱把医用镊子改一下,前头磨钝,齿口留一点。像夹玉、夹印、夹钱,都比手稳。
真正干这行的人,不是见什么都上手摸。
手有汗,有盐,墓里有些东西见汗就花。尤其漆器和薄铜片,看着硬,实则跟纸差不多。你一捏,货没了,钱也没了。更要命的是,有些东西旁边有药粉、虫卵、毒泥,手伸进去等于拿命试真假。
马大蹲在棺侧,镊子慢慢探进去。
棺里的学舌蛊忽然缩了一下,表面的细纹全朝马大的方向偏。
“别碰它。”郑有德低声道。
镊子越过肋骨,夹住那枚龟纽铜印的边。
铜印压在胸骨旁,半截埋在黑色附着物里。马大没有硬拽,他先左右轻轻松了两下。
沙沙。
棺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不是女人声。
“哥……”
声音从棺里钻出来,哑着嗓子。
马大手停了一下。
“它学我?”马二脸色变了。
郑有德冷声道:“都别接话。”
学舌蛊这东西邪门就邪门在这里。
它不是鹦鹉学舌那种单纯重复。它会挑你心里最软的地方下嘴。你越怕什么,它越喊什么。道上有人说这是虫子成精,我不信。后来我琢磨,它多半是靠声音和气味记人。人在墓里紧张,喘气、心跳、说话都有变化,它顺着这些变化来骗你。
虫子不懂人情,但虫子会找伤口。
马大重新用力。
“起。”
他手腕一抬,把铜印从遗骨胸口夹了出来。
那一瞬间,印底下面拉出几条黑丝,像湿泥,又像烂掉的草根。黑丝断开后,棺里的学舌蛊猛地塌下去一块。
马二往后缩:“它漏气了?”
郑有德拿过铜印,只看了一眼,就递给我。
“灯。”
我把手电压低,照在印身上。
铜印不大,龟纽趴伏,背上有几道简单刻线。印底被黑泥糊住一层,郑有德用刀背轻轻刮开,露出四个字。
字是汉隶。
我那时认字不多,但也是跟南北两派混了两年的,常见的篆、隶、楷能分个大概。那四个字笔画宽扁,尾巴带波挑,看着古拙。
郑有德眯眼看了半晌。
“安定私印。”
“官印?”马二立刻凑过来道。
“不是官印。”
郑有德把印翻过来,让我们看印底。
“官印活人用,死了要收。尤其汉代,印绶制度严,官印不是随便带进墓里的。私印不一样,是自家的东西。有人死了,会把私印随葬。”
他顿了顿,又说:“官印见得多,私印反而少。因为私印小,很多早年被盗的墓,开棺时散在灰里,没人当回事。”
这话我记得清楚。
2000年左右古玩市场上,很多人认大的,不认小的。大鼎、大罐、大佛头,一摆出来就唬人。小印、小带钩、小剑饰,看着不起眼,可真懂的人会盯这些。尤其带名号的私印,能把墓主人身份钉死。没这东西,你说破天也是故事。但有了它,故事就有了根。
“那这个不得卖大价钱?”马二开始摩拳擦掌。
郑有德把铜印包进软布:“先能活着带出去再说。”
这话一出,马二又老实了。
郑有德没有马上离棺。
他拿刀片,顺着铜印刚才压住的位置刮了几下。
那下面有一层黑色附着物,薄薄贴在胸骨和朽布上。不是泥。泥不会有这种韧劲。刀片一刮,它成片卷起来,像干掉的木耳边。
一股冷苦味冒出来。
我鼻子一酸,立刻往后退半步。
郑有德动作也停了。
他没有闻,只把刀片上的黑片刮进一块油纸里,又包了两层。
马二看着恶心:“把头,这玩意儿也要?你别说它比印还值钱。”
“可能真比印值钱。”
马二嘴张开:“啥?”
郑有德把油纸包单独塞进小铁盒。
“这可能就是翁书林要找的东西。”
“地衣?”
“像。”
“那还留着?”
郑有德看向我:“留着。他能出价。”
马二差点乐出来:“把头英明!让那老毒物花钱买虫子窝。”
郑有德瞥他一眼:“他若真敢买,说明这东西不止能当药。”
我听懂了。
药门要的东西,绝不会只是偏方。
海药门那帮人,祖上不是郎中出身那么简单。道上有说法,他们最早干的是试毒、验毒、解毒。药到他们手里,能救人,也能害人。翁书林若为这层地衣跑到柳沟镇,还盯上守山图和镇碑,那说明这东西牵着一条更深的线。
也许安定侯当年就不是病死的,也许这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埋人。
我刚想到这里,棺里的学舌蛊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喊人名,它发出一阵低低的哭声。
像很多小孩挤在一间屋里哭。
马二汗毛都炸了:“把头,撤吧。钱也捡了,印也拿了,虫子还会开大会,再待下去我怕它认我当爹。”
“清棺,别碰黑团。能拿的小件全装。大件不动。”
有了这句话,大家动作都快了。
马大夹出铜印旁边两枚玉塞,又从头骨旁取出玉蝉。玉蝉薄,背线直,肚下刀口利。那东西讲究“含蝉再生”,汉墓里常见,但真好东西不多。马二负责收几片织金残布,他这次不抱怨了,拿竹片挑得比绣花还小心。
半个时辰后,棺内能带的小件基本清完。
郑有德让马大把棺盖虚合回去,死人规矩要留,我们虽然不是善人,但也不能把事做绝。
马二背起包,嘴里嘀咕:“侯爷,借你点东西周转,等我发达了给你烧台彩电。”
马大看他。
马二赶紧补:“再烧个遥控器。”
我差点没憋住。
那年头彩电确实是硬货,村里谁家有台二十九寸大彩电,逢年过节半条街都去看。马二这人嘴碎,但时代感很足。他给死人许愿,许的都是自己想要的。
郑有德检查了一遍主墓室。
“撤。”
我们刚准备往木门外走,我脚底忽然一麻。
不是踩到东西,是地砖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放下背包,趴到地上。
墓砖冰凉,耳朵贴上去,先是死静。过了几息,下面又传来一阵声音。
哗!
不是风,不是虫,也不是墓墙落灰。
是水。
郑有德蹲下,把独臂按在地砖上。墓室一下安静得只剩呼吸。
过了一会儿,马二小声问:“九峰,什么情况?”
“嘘!”我让他赶忙噤声!
不一会儿,水声从地砖深处传来,一阵一阵,像有东西在下面推着整座墓走。
郑有德站起来,“汉代大墓有时会建在暗河上方,借地下水防盗。水能断盗洞,也能藏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藏什么?”
郑有德看向墓室中间那口棺,又看向我背包里的铜匣和私印。
“如果这墓底下真有暗河,那下面可能还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