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废话了!好好趴着!”
我压低身子,把船往芦苇荡里拐。
后面又响了一声。
这次打偏了。
芦苇扑在脸上,割得生疼。柴油机声音太大,我只能靠手感控船。
船钻进芦苇荡后,湖面上的枪声没再响。
柴油机突突响,震得我手腕发麻。马二趴在船底,嘴里还骂:“妈的,女人狠起来真吓人,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把她鞋也扔窖里。”
“闭嘴,听后头。”
他马上不吭声了。
芦苇叶子打在脸上,又湿又疼。船走了半个多钟头,我才敢把速度降下来。后面没船声,也没灯。
陈落芸不是追不上,是不敢追太深。
洞庭湖这地方,白天看着宽,晚上就是一张黑布。熟水路的人能借风看岸,不熟的人开快了,撞滩、挂网、陷泥,都是一眨眼的事。
这水上逃命跟陆地不一样,陆地上你能钻巷子,水上你只能赌水性和路熟。老跑船的人夜里不看远灯,看近水。水面发暗,多半有浅滩。水面发亮,可能是风口。水里要是突然没浪,下面八成有草或者烂网。
那年头洞庭湖边偷捕、走私、跑私货的人不少,水面上看不见规矩,其实到处是规矩。外人乱闯,死了都没人知道谁动的手。
我们在一处废码头靠岸。
船不要了。
马二还想把柴油机拆下来卖钱,我差点给他一脚。
“你现在还惦记卖破烂?”
“那也是钱。”
“滚犊子,你想死别拉上我。”
“得得得!你说啥是啥,我马二以后就跟你混。”
懒得搭理他,我们绕小路进了镇子,找了一辆跑长途的黑车。
司机是个瘦老头,穿一件假皮夹克,嘴里叼烟,车是破面包。听说去北边,他眼皮都没抬。
“到哪?”
“郑州。”
马二一愣:“不是唐山吗?”
我看了他一眼。
他马上改口:“对,郑州,郑州烩面好吃。”
司机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马二刚要还价,我按住他,直接掏钱。
黑车最怕两种客人,一种磨价磨半天,一种上车不问价。前一种穷,后一种麻烦。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多说,把钱塞进夹克里。
车开了一夜。
我没敢睡死,马二倒是心大,睡得脑袋撞玻璃,撞一下骂一句,骂完接着睡。
天快亮时,我们过了湖北地界。
路边有卖早点的,炉子上冒白气。司机停车加水,我买了两个馒头一袋咸菜。马二看着馒头,脸拉得老长。
“咱都有钱人了,还吃这个?”
“你想吃啥?”
“起码来碗羊肉汤。”
“长乐帮的人要是在后面,你喝汤的时候刚好给你撒点葱花,你说是不是更好?”
他把馒头塞嘴里:“馒头挺香。”
中午前后,我们进了郑州。
那时候的郑州火车站,人多得能把鞋踩掉。背蛇皮袋的,抱孩子的,扛纸箱的,卖茶叶蛋的,拉客住宿的,全挤在一块。广场上喇叭喊车次,声音糊成一团。
我和马二没进站,先在广场边转了一圈。
马二去买烟。
他刚走到烟摊前,一个穿蓝夹克的小青年贴了过去,手往他外套兜里一探。
马二没回头。
下一秒,他反手一扣,直接捏住那人手腕。
小青年脸都变了:“哥,哥,松手,断了!”
“你摸啥呢?摸你二爷骨头硬不硬?”
旁边几个人看过来。
我快步过去,压低声音:“别惹事。”
马二还不解气:“这孙子摸我兜。”
“松开。”
“我教教他做人。”
“你现在教他,等会儿派出所教你。”
马二骂了一句,把人甩开。小青年捂着手腕,钻进人堆就没影了。
马二拍了拍兜:“还好钱没放这儿。”
我没理他,眼睛扫过广场。
火车站这种地方,最适合看人。
等车的人,眼睛看牌子。接人的人,眼睛看出口。拉客的人,眼睛看行李。偷东西的人,眼睛看兜。
可有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一个在电话亭旁边,一个蹲在台阶上擦鞋,一个靠着广告牌抽烟。三个人没站一块,也没交流,但他们看的方向太齐了。
我拉住马二:“走。”
“票还没买。”
“换口子。”
“啥意思?”
“有人看咱。”
马二脸色一沉,手又摸腰后。
我按住他:“别回头。”
我们没进正门,从广场另一侧穿过去,绕到客运站后面的小街。那边有卖盗版磁带的,还有几家小旅馆,门口站着女人,见人就问住不住。
马二小声说:“是不是陈落芸的人?”
“不一定。”
“唐胖子?”
“也不一定。”
“那是谁?”
“能盯人的,都算。”
我这话不是装深沉。
江湖上盯梢分两种。一种是仇家盯人,眼神带火,恨不得马上扑上来。另一种是拿钱办事,只看你去哪,不管你是谁。后一种更麻烦,因为他不急。他只要把你坐哪趟车、跟谁见面、在哪下脚传出去,后头自然有人接。
我们在小街尽头找了个代售点,买了另一趟车。
不是直达唐山,先到北京附近,再转。
马二一听要转车,脸都绿了:“九峰,你这是遛狗呢?”
“你可以下去直奔唐山。”
“那不行,我叔还等着我给他长脸。”
“你叔要知道你在外头这么吹,先抽你。”
“他嘴豁,抽人也漏风。”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心里沉。
何豁嘴送来的三个字,不像玩笑。他这个人嘴碎归嘴碎,办正事从不乱递信。可他是怎么认识老苗的?当时我们结识老苗时他已经不在了。还是说……其实他当时一直在暗处?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了唐山。
一下车,我就闻到一股煤灰味。
南边的湿气在这里没了,风刮在脸上发干。街边树枝光秃秃的,路灯底下有灰,车一过就起一层。饭馆门口挂着羊汤、烧饼、驴肉火烧的牌子,玻璃上全是油印。
马二吸了吸鼻子:“这地方不养人。”
“你是来养膘的?”
“我就是感慨一下。北方还是咱北方,味儿冲。”
我们没住店,先去找老苗。
老苗以前喝酒时提过一个地址,说他年轻时候在唐山落过脚。那时我没当回事,只记了个大概。
“路北,老水泥厂家属院后面,有条卖旧煤炉的小巷,巷尾第三家,门上有块缺角门牌。”
这是他原话。
我记性好,有时候不是好事。因为你记住的东西,到最后都得还。
我们坐三轮到了老水泥厂家属院。
三轮师傅听我要去后巷,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片早没人住了,拆不拆的,乱得很。”
“找亲戚。”
他没再问。
巷子比我想的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露出里面灰砖。头顶电线缠得乱,风一吹,几根线轻轻撞,发出细响。
巷口有个卖旧煤炉的摊子,炉膛里塞着破报纸。摊主裹着军大衣,坐在小板凳上打盹。
马二低声说:“像不像鬼地方?”
“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壮胆吗?”
走着走着,巷尾第三家,门牌果然缺了一个角。
院门虚掩着。
锁还挂在门鼻上,但锁舌歪了,边上有新撬痕。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硬撬。
马二脸上的玩笑没了。
他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响。
院里乱得很。
花盆碎在墙根,土洒了一地。窗户破了半扇,玻璃碴子落在台阶上。屋门敞着,里面黑乎乎的,能看见桌椅翻倒。
地上有血。
干了,发暗。
马二低声骂了一句,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