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了一下。
因为正经规制四个字,等于把这地方的分量抬起来了。
郑有德捏了一点土,用拇指搓了搓,他看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接着。”
马二这回不贫了。
五米左右,铲头磕到硬物。
这次声音短,硬。
马二停住,慢慢转了半圈铲杆,再往上一提。铲头带上来一小块青黑色碎石,指甲盖大小,边缘不齐,但有一面很平。
不是山里的天然碎石。
天然石头断面乱,这块有磨过的痕迹,像是大石板上崩下来的一角。
马二把碎石捏在手里,先看我。
我也看不准。
他又递给郑有德:“把头,您掌眼。”
郑有德接过去,把那块碎石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太阳已经偏了,光打在石头平面上,能看到一层发暗的东西,像油,又不像油。
郑有德用拇指在上头搓了两下。
搓到第三下,他停了。
我一直盯着他的肩。
松了。
跟他在谷口看山时一样。
老江湖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不说身子先说了。
郑有德把碎石攥进掌心,说:“石脂。”
白露愣了一下:“石脂?”
“秦代铺地石用的粘合剂。石灰、油料、细砂,有的还掺别的东西。干了以后不怕潮,比普通黄泥结实。”
这东西我以前听过,但没见过。
道上有人管它叫“古胶”,不准确。秦人修宫室、地宫、甬道,有时候会用类似的东西,尤其怕水的地方。
你别看现在一小块不起眼,它说明下面不是乱石,也不是自然断层,是人工铺过的道。
铺地石。
带石脂。
朱砂夯土。
这三样摆在一起,就不是“可能有墓”了。
是下面真有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这要是开出来……”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这活不好干。”
白露小声说:“下面如果有铺地石,那可能不是墓室上方,是墓道或者工官遗址通道。”
郑有德把碎石收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东西在下面,但光靠咱们几个吃不下。”
马二一愣:“为啥?我能打。”
“你能打洞,能堵水?”
马二不说话了。
郑有德又说:“能破流沙?”
马二脸垮下来。
他不怕硬土,不怕砖顶,也不怕死人骨头。但水和沙,是土工最烦的两样。
水一进洞,土就软,沙一流,人没反应过来,半截身子就没了。
郑有德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北侧山脚。
“还得再找两个人。”
马二问:“找谁啊,把头?”
郑有德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我们把探洞封好,草皮盖回去,土散进沟里。白露还想把那块朱砂夯土包起来,郑有德说:“不要带。带出去就是证。”
白露手停住,最后还是把土撒了。
回糜杆桥镇时,天已经擦黑。
我们没住镇中心,郑有德带我们去了凤翔县城西边一家小旅馆。
那旅馆名字叫“秦都招待所”,牌子一半灯不亮,老板娘坐柜台后头织毛衣,看我们几个像跑长途收货的,连身份证都没细看。
那个年代小旅馆就这样,二十块一间,热水不一定有,但墙上一定有“小心火烛”四个字。你要想干净,就别住,你要想没人问,就正合适。
郑有德进屋后,先让马二把门缝塞上报纸,又让我检查窗户外头有没有人。
白露坐在桌边,把地形简图摊开。她手指还沾着土,自己没注意。
郑有德拿起座机,拨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郑有德说:“罗茂林。”
那边没声音。
郑有德又说:“我这边有个活,缺一个懂水的。老规矩,你开价。”
屋里一下静了。
马二听到“罗茂林”三个字,脸色变了一下,他嘴张了张,没敢插话。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说:“凤翔。今晚能到最好。”
那边还是不知道说了什么。
郑有德嗯了一声:“南边那件事,不用提。一码归一码。”
他挂了电话。
马二忍不住了:“把头,罗哑巴?他不是退了吗?”
郑有德拿烟,点上道:“退了也能走路。”
马二干笑一声,不问了。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马二反应就知道不是一般人。马二这人嘴欠,能让他把话咽回去的人不多。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南边养病的时候又撞上他,顺手帮他挡了一件事。”
他说得轻,像在说路上捡了个烟盒。
但江湖上这种“挡了一件事”,通常都不小。挡刀、挡枪、挡仇家,哪一种都够喝一壶。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一个叫老猫的。
“凤翔那边的护林站,还能用不?”
那边嗓门很大,我隔着一米都听见了:“能用。但屋顶漏了,得补。”
“明天去。”
老猫问了句什么。
郑有德说:“带油毡,带铁锹,别带闲人。”
挂了电话后,郑有德看着桌上的图,手指点在谷口位置。
“今晚都别睡死。”
马二揉了揉后背:“把头,我都这样了,还能睡死?”
白露冷声说:“你可以疼死。”
“大小姐,你这嘴迟早出名。”
“那也比你先出土强。”
我听着他们斗嘴,心里却不轻松。
郑有德喊南派的人来,说明下面的麻烦比我们想的大。
北派胆大,长处在旱地墓。
南派胆小,不是说他们真胆小,是规矩细手段阴,尤其懂水洞子。
凤翔不是江南,郑有德却喊懂水的人,这就说明糜杆桥那片地下,有水路。
过了几个小时,把头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直到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
我开门。
门外站着把头,他后面还有一个瘦男人,四十来岁,脸长,背着灰布包,裤脚上全是泥。
他进门没看我们,也没打招呼,先走到桌边,低头看白露那张地形简图。
看了足足五分钟。
马二小声说:“真哑巴啊?”
那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
马二马上闭嘴。
郑有德问:“点啥?”
罗哑巴伸出手,在图上点了三下。
第一下,北侧山脚。
第二下,谷口。
第三下,他没点图上标的位置,而是在护林站旁边划了一道弧。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水。”
声音不哑,也不怪,就是太少,少得像舍不得花。
白露正好端着水盆进来,听见这个字,愣在门口:“哪里有水?你怎么知道?”
郑有德看着图问:“暗河?”
罗哑巴点头。
屋里没人说话了。
凤翔糜杆桥,黄土坡,老坟地,秦代铁候,下面竟然压着暗河。
这事一下就不对味了。
这罗哑巴是这么肯定的,他可是没去现场啊,难不成会算天机不成?!
后来我想了想,应该是把头出去的时候带去他看了,要不然怎么可能知道?
罗哑巴把图推回去,转身走到门口。他没有出去,就站在门里,看着外头黑下来的街。
大概半根烟的工夫。
郑有德坐在桌边没动,但我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罗哑巴的后背。
罗哑巴没有回头。
他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郑有德又低头看图。
当时我没看懂。
马二也没看懂。
白露更没看懂,她还以为这两人装神弄鬼,皱着眉说:“你们江湖人说话能不能别省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