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以前很多封堵不是单纯石头砌石头,中间会掺灰、黄泥、糯米浆这一类东西。
关中这边土性硬,火烧过以后更死,但只要找到老缝,还是能松。
这东西说起来简单,真干起来累死人。
我们三个人轮着上。
马二撬到后面,额头全是汗,嘴唇都没颜色了。
我说你歇会儿。
“歇个屁。”他咬着牙,“今天不把这玩意儿撬开,我晚上睡不着。”
“九峰,往左三寸。”郑有德忽然说道。
我照做。
凿子下去声音变了,罗哑巴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动:“空了。”
马二立刻把撬棍塞进去,往上一别。
“慢!”白露急得差点喊出来。
已经晚了。
只听“咔”的一声。
不是石头碎,是里面一层泥壳断了。
石条往外动了一点。
就一点。
但我们几个人都停住了。
有些门,打不开时是墙,动了一下,就成了路。
马二喘着气笑:“妈的,秦人也不过如此。”
“别废话。”郑有德瞪道。
又撬了四十多分钟,那块石条终于松了。
罗哑巴用绳子套住石条,我和马二一起往外拖。石条落地时,声音很闷,沟底的黑土都跟着震了一下。
后面露出一个洞口。
不大,半人高,里面塞着黄褐色的泥,泥里夹着炭粒和碎陶。
一股潮味钻了出来。
不是墓里的尸臭,也不是水洞子的烂泥味,是那种封了很久的湿土味,里头还带着一点金属腥。
白露捂住鼻子:“先别进去,通气。”
郑有德点了根蜡烛,放到洞口。
火苗歪了一下,没灭。
“没大毒。”
我那时候还不懂那么多化学,但下地的人都知道,封闭洞穴不能一头扎。
南方水洞子里常有瘴气,北方老墓里也有闷气,老把式一般用鸡、狗、蜡烛试。
我们没带活物,只能用蜡烛,这个办法不绝对,但总比拿命试强。
等了几分钟,郑有德说:“九峰先看,马二跟着。老罗守口,白露最后。”
马二不满:“为啥我是第二?”
“你废话多。”
“把头,你这理由太伤人了。”
我趴下身子,先把手电伸进去照。
洞里不深,入口后面往里收了一下,地面是夯过的黄土,上面铺着一层碎炭和陶末,顶很低,我进去后只能弯着腰,站直肯定碰头。
空间大概十平米左右。
人工开出来的。
四壁有凿痕,不是天然洞,墙面被火熏黑了一半,靠里面的地方更潮,土皮有些起壳。
我往前挪了两步,手电光扫到左墙。
我当时呼吸停了一下。
墙边立着一排青铜剑。
不是一把。
是一排。
剑身朝上,剑尖斜靠着墙,柄部插在一条木槽里。木槽早烂了,只剩黑色的印子和一些塌掉的木渣,但剑还立着。
再往右,是青铜戈。
戈援平伸内部朝下,一件挨一件也靠墙立着。
它们不说话。
可那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看见了一队等令出关的甲士。
马二钻进来,手电一照,光落在兵器刃口上。
青灰色的光一闪。
他嗓子都变了:“铁侯藏了一支部队的装备。”
白露也进来了。
她个子不算高,还是被顶碰了一下,疼得骂了句:“谁挖这么矮?”
马二回头笑道:“秦人没想到两千年后有大小姐来参观。”
“滚。”
郑有德最后进来,他看了一圈没立刻碰东西。
把头就是把头。
一般人见这么多兵器,第一反应是拿,他第一反应是看地、看墙、看封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是部队的。是他造的,没来得及交的。”
马二问:“咋看出来?”
郑有德指了指剑身:“没统一上鞘,没束装。戈也没打包。真要发兵,兵器不会这么靠墙摆。这里是库,不是军械发放处。”
白露低头看剑根部:“还有几件没磨完。刃口有修整痕,但不完整。”
我凑近看,果然有两把剑刃边还带着铸口残痕,磨了一半就停了。
这就对上了。
铁候遗言里说,工匠被匿于外,继续造兵器,可这批东西没出库,说明当年这里出过事,而且事来得很急。
我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
沟里炉火还没灭,工匠正在打磨剑胚,外面突然来了人,有人下令封库,有人把陶罐塞进墙角,有人用铅水封死石门。
再然后,这里就没了声。
两千年后,我们几个盗墓的把门撬开了。
这事想想挺不是滋味。
马二已经伸手去摸剑,郑有德低声道:“手缩回去。”
“把头,我就摸摸。”
“你摸一下,锈皮掉了,价少一半。你再摸一下,命也少一半。”
“为什么命会少一半?”
“因为我会马上打断你的腿!!”
好家伙,马二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这人最听劝。”
白露蹲到墙角。
那边有三只陶罐。
罐子不大,肚圆口小,表面是灰陶,外面沾了泥,罐口用泥封着,封泥上有印痕。
白露把手电压近。
“有印。”
“什么印?”郑有德问。
“也是铁侯工坊的标记。”她声音压得很低,“和陶范上的不是一模一样,但字形是一套。你看这个‘工’字,横画收得很短。”
“大小姐,你看个泥巴都能看出花来。”
白露没理他,从包里摸出小相机。
那年头数码相机还没普及,我们用的是傻瓜胶卷机,白露这台是她自己带的,平时宝贝得很。
她拍东西有规矩,先拍全貌,再拍局部,再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位置。
她不是贼脑子,她是考古脑子。
要不是入了行,她这种人以后应该在博物馆、研究所里坐办公室,不该蹲在弱水沟的土洞里跟我们分赃。
马二看她拍照,急了:“拍啥啊,先搬啊!这要是天亮了,咱们抱着相机跑?”
“你敢乱搬,我就拿陶罐砸你肋骨。”
“你舍得?”
“舍不得陶罐。”
马二被噎得没话说。
郑有德说先数数!
我举着手电,从左往右数。
剑十二把。
戈十八件。
三只封泥陶罐。
除此之外,地上还有几块烂木板,几截青铜小件,像是装柄用的箍和钉,墙角有一团黑东西,我用铜钩拨了拨,是烂成泥的麻绳。
罗哑巴在洞口轻轻敲了敲石条。
他提醒我们,时间不多。
老猫在上头还没发警,但不能等到他催命。
郑有德安排得很快:“剑和戈用油布分开包。不要碰刃口,不要互相磕。陶罐不动,先拍完,九峰看一眼封泥有没有裂。”
马二一听陶罐不动,不乐意了:“把头,罐子小,好拿。”
“小的最要命。”
这话我懂。
大件值钱,但大件显眼,可小东西也未必便宜,尤其是带文字、带封泥、带出处的东西。
青铜剑和戈,说到底是兵器。
陶罐里如果真有简牍、帛书、工簿,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那是能把人烫死的东西。
我蹲下看封泥。
三只罐子的封泥都还在,但靠外那只裂了一道细缝,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罐身底部潮得厉害,还有水汽。
“封泥没全坏,但这洞太潮,里头要是竹简,悬。”
白露脸色变了,赶忙把相机放下,伸手想碰,但又停住。
郑有德看着那三只陶罐,半天没说话。
马二已经开始往外搬第一包青铜戈,他动作很轻,比平时娶媳妇还小心。
白露继续拍陶罐,拍完封泥,又拍罐身位置,还让我拿手电补光。
我数了数。
十二把剑,十八件戈,三只封泥陶罐。
这个数,我到现在还记得。
郑有德忽然开口:“陶罐里可能也是竹简。但这个洞太潮,竹简不一定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