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气急,咳得脸颊充血。
“你,你出去,我不想和你浪费口舌。“
王珏莫名无奈,“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懂,我才是白费口舌。”
郗令娴眉心一跳,又咳了两声,无力地躺回去。
“我就是一红尘俗人,不值得王公子在我身上浪费精力,您快请回吧。”
王珏肃然,瞥了眼她身侧,“你该喝药了。”
“……”
郗令娴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我自己会喝的,你该走了。”
“你真的会喝吗?”他置若罔闻。
记忆深处——
“药太苦,你喂我。”
“我在看公文。”
“喂个药又不费你时间。”
“你可以自己喝。”
“我就要你喂!”
……
空气忽然沉郁,一股诡异的尬色充斥在二人之间。
郗令娴心口一紧,别过眼,”你你再不走,我就要叫家丁来赶你了。“
“随你。”
她咬牙,“你有意思吗?”
“你若实在想要两家联姻,我去和我大哥说说,让他娶一个你们王家的姑娘,这总行了吧?”
王珏不动声色剜了她一眼。
“你别瞪我,只说我这法子好不好,你我不用重蹈覆辙做怨偶,两家也能利益捆绑,世代交好,两全其美,是不是?”
王珏脸色凝固。
郗令娴摸不住他的脉,”你要两家联姻,那两家又不是只有你我,我哥哥是郗家少主,他来联姻难道不是更好?“
“你哥哥是未来家主,我家的妹妹可不是。“
“那我也不是。”
“我是,而且郗公视你为心头肉,对你这个女儿的疼爱超乎寻常;我家没有一个妹妹在我父亲心里有这样的地位。”
“……”
“这只是你个人的片面之词,我要和爹爹说,没准太尉大人也会同意的。”
王珏冷冷道:“都这样了,还倔?”
“又对谁动了心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容貌惹眼,家世多金,又心性单纯,必定多得是心思叵测的野男人想勾引她。
“什么对谁动心思?”
“你不是说没了周书淮还会有别人?让我听听,这次又是谁入了你的眼?”
“没有!”
“你少恶意揣测我,我又不是离了男人活不了。”
王珏目中汹汹,嘴角却勾起一上挑的弧度,两指隔空虚抚了下她秀丽白嫩的脸颊,语气森然。
“可这张脸,是能让很多男人魂牵梦萦、不惜冲冠一怒的。”
“听闻是有人仗义出手赶走了贼寇你才得以平安回来,那人是谁?”
郗令娴不喜欢他这副逼问的姿态,好像她的所有事都必须受他掌控。
他完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分不清前世今生。
“……我大哥已经派人前去暗访,如今还不知是谁;我那日只看到一个侧脸,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且气度极其不凡的男子。”
王珏微笑,“那种时候还能看出这么多,挺厉害的。”
这话说得够阴阳怪气,郗令娴不知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他,他现在怎么横看竖看都看自己不顺眼。
“当然厉害,等知道那人我得好好答谢人家一番,毕竟是救命之恩。”
王珏声音森寒,“上次救命之恩,牵出一个周书淮,这次又是谁?”
郗令娴心累。
“这一世,我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占有欲可以不必这么强。”
“这方面你可以学学我,你看我现在对你和谢婉仪多宽容大方,你就算明日就把她娶进门、一胎生十个八个的,我都会每个孩子都送一个长命锁、真心地祝福你们。”
王珏眼角微抽,“好大度的言辞,你是想我嘉奖你吗?”
“不稀罕你的嘉奖,我要你别缠着我,我之前是心仪过你,也能为此把自己搞得疑神疑鬼尖酸刻薄,可我现在不喜欢了,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不好吗?”
郗令娴实在不理解他为何如此偏执。
他们之间有什么值得再续前缘的吗?除了两家的利益,她一点也想不出。
无休止的争吵、吃醋、愤怒,那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王氏宗妇身上如山的责任,也与她的性格背道而驰。
上天给他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是让他们修正错误,不是继续错下去啊。
“不好!”
他固执己见,不为所动,“你心里有气,可以,我愿意补偿,怎样都可以;可外界对你我两家都是虎视眈眈,不理智不冷静的话不要胡说。”
郗令娴一哽。
绕来绕去,他又绕到原点。
“不理智不冷静的不是我,是你!“
“我不想要你的补偿,你还我自由。”
她的眼泪无声落下,面容悲戚。
王珏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轻声低语,“这个世道不允许你的自由,你一个世家贵女出城都会遇到流寇侵扰,外面的山河早就破碎不堪,饿殍遍地;汉室末落,你我没有为自己活的权力。”
再说他们怎么不合适了。
一个安静,一个吵闹。
互补,恰到好处。
若是两人都安静,家中岂不荒凉;
但要是两个人都话多,又会聒噪。
就像他们这样,刚刚好。
王珏一瞬间又想到前世。
她卧病在床那段时日,朝堂局势内外也乱成一锅粥;
后赵与羯人联合,兴兵攻打江州,郗坚率兵平叛在外;
内里,帝王打压世家之心不死,频频提拔寒门、排挤王氏门生;
其余各世家,也只为门户私计,全然不顾国家危亡之秋。
那时候,她身边的丫鬟多次来官衙传话请他。
他那时候面前的公文折子都能堆满三张长几,还要应付皇帝提拔上来对付他的刁槐,哪里抽得开身;
他也不觉得她能有什么大事,无外乎又是因为他多日不回府命人来催他请他,想见他。
她的世界太小,好像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他没功夫应承,打发丫鬟下去。
而半个时辰后,就传来了她奄奄一息快不行的消息。
说实话刚听到那几个字,他并不相信,以为是哪个大胆的下人为帮主子传话无所不用其极。
直到他亲眼看到她的尸体。
她躺在血泊里,浑身上下都是血。
丫鬟说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杀掉郗瑶。
他觉得惊讶。
她有什么仇,非让自己亲手沾血?
又是什么事,将他柔软单纯的妻逼成这个样子?
当时的余氏被郗瑶的死刺激得言语无状,无需审讯,就自己什么都说了。
无视余良和余皇后的说情,他送了这位郗夫人绞刑。
为此招来余氏一族的彻底反扑,他索性趁机收网,将其在朝中的爪牙悉数拔起。
煊赫一时的余氏一族自此没落。
该杀的人都杀了,可已经离开的人却不会再回来。
王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敢谋害王氏宗妇,本就是死罪。
她离开的第七年,她豢养的那只叫阿福的猫也走了。
自此,所有和她有关的痕迹都没有了。
她也挺狠的,几十年,一次也没来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