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识良久,皆是无言。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
王珏定定看着她。
郗令娴闭了闭眼,无视。
王珏扣住她下颌,使她看向自己,“你以前话那么多,怎么现在倒没话说了?”
“以前说得多所以吵得也多。“
“可我看你和纪如川他们话依旧很多,是只对我没话说吧?”他目光明明带笑,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寒意入骨。
不愧是豪门公子哥,脾气真不小。
“你嫌我烦,难道还不允许有不嫌我烦、愿意和我说话的人?“
王珏抬手,弹了弹她的脸颊。
郗令娴啧声皱眉,“别碰我。”
王珏瞥了眼旁边药碗和见底的蜜饯碟子,“脾气还是不小。”
“多大的人了,喝半碗药要吃一碟蜜饯?”
郗令娴胸口一股无名火,这男人比前世还讨厌。
“我又没吃你家的,你管我?”
王珏挑了挑眉梢,居然没再回击。
郗令娴本就还在病中,说了这会话,颇耗精力;她又不想看他,索性闭上眼,靠回软榻。
她合着眼假寐,隐约能感受到身边人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廓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院外。
郗令娴缓缓松开紧绷的肩,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吁。
……
翌日,陈留王回京入朝面圣的消息在京中不胫而走。
巳时,建康城长街禁军沿街列队,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高头大马之上的陈留王萧昀,一袭亲王蟒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五百精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百姓们无不啧啧称叹。
“这就是陈留王?好生年轻俊俏!”
“听说他才刚及弱冠之年,还没娶王妃呢。”
“此次进京,想必也是为亲事而来吧,皇族宗室,肯定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萧昀充耳不闻,目光平静地望向宫城的防线,仿佛这一切喧嚣与他无关。
入宫之后,萧昀在太极殿叩拜天子。
皇帝看着英伟不凡的侄儿,心下甚是宽慰,“阿昀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萧昀起身,余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
他的视线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他早对琅琊王氏这一代的宗子王珏有所耳闻。
虽然没见过,可似乎也不妨碍他一眼锁定。
王珏站在文臣列第三位,穿着从三品的朝服,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臣中间年轻得扎眼。
清风霁月,松弛优容。
萧昀微微一笑,朝他的方向略一颔首。
王珏也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皇帝开口道:“你初到建康,许多人事还不熟悉。这是王太尉之子王珏,现领中书侍郎,年轻有为,阿昀以后可以多亲近。”
“原来是王公子。”
“本王在陈留时,便常听人说起建康城里的人物。说琅琊王氏有位麒麟儿,年不过弱冠,便已名动朝野——诗文冠绝江南,政论鞭辟入里,就连老太傅都感慨‘后生可畏’。”
他顿了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撞在一起。
像两把出鞘的刀,刀锋相抵。
萧昀收回目光,转向皇帝。
“陛下,臣初到建康,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日后少不得要请教王公子这样的年轻俊才,还望陛下允准。”
皇帝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好好,阿昀能和王卿多走动,朕也放心。”
王珏微微欠身,算是对皇帝的话做了一个回应。
陈留王的接风洗尘宴设在太极殿东侧的清晖殿,殿中灯火如昼,丝竹之声隔水传来,余音袅袅。
郗令娴坐在女眷席上,百无聊赖地数着面前的杯盏。
“梵梵,你怎么又走神了?”
身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
沈青黛戳了戳她的脸,“想什么呢?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郗令娴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闷。”
“闷?”沈青黛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今晚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你嫌闷。”
“听说这位陈留王长得很年轻,很俊美,不是其他那些老掉牙的王爷。有人见过他进城那日的排场,说他骑在马上,比画里的人都好看。”
郗令娴失笑:“你什么时候也关注这些了?”
“我这不是替你打听嘛!”沈青黛理直气壮,“你爹不是正在给你议亲?万一……”
“没有万一。”郗令娴打断她,“我不嫁宗室。”
沈青黛张了张嘴,“那你想嫁谁嘛……”
郗令低下头。
她谁也不想嫁。
只想守着父亲,守着郗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太监尖细的唱喝声由远及近——
“陈留王殿下到——”
殿门大开,灯火煌煌。
郗令娴对什么年轻俊美的王爷毫无兴趣,只顾低头喝茶,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找个借口早点离席。
“来了来了!”沈青黛激动地拽她的袖子,“你快看!”
郗令娴叹了口气,懒洋洋往殿门口瞥了一眼——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殿门口,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穿着亲王朝服,玄衣绛裳,腰悬长剑,步履之间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
殿中的烛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剑眉斜飞,目若寒星。
郗令娴的手指猛地收紧,是那日助她击退贼寇的那人?
太监的唱喝声还在殿中回荡。
沈青黛在旁边小声说:“这就是陈留王?果然好年轻,好……”
沈青黛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人坐在宗室的位置上,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那个在山道上替她解围的人,那个她以为只是个路过的游侠儿的人,居然是父亲口中“来者不善”的陈留王?
萧昀正在和身边的大臣说话,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目光越过满殿的人,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郗令娴别开脸,顿生警觉。
一个刚入京的宗室亲王,恰好出现在城外的山道上,恰好救了她这个京口郗家的嫡女?
是不是也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