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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道里很安静,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墙上的领袖像擦得一尘不染,旁边的标语写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走到唐渠病房门口,齐薇薇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景象让她挑了挑眉。

    唐渠没有躺在病床上,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

    此刻正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手里夹着一根烟。

    屋里烟雾缭绕。

    白色的烟雾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缓缓飘散,像一层薄纱,笼罩了整个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是“大前门”的味道,这个年代的好烟,一般人抽不起。

    床头的柜子上,那个玻璃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齐薇薇扫了一眼,至少有十几个,有的只抽了一半就被摁灭了,烟嘴上还留着深深的牙印。

    她轻轻咳了一声。

    唐渠没有转过头。

    他就那么背对着她,继续抽着烟,过了好几秒,才用那种惯有的、慢条斯理的嘲讽语气说:“是我的好儿媳妇来了吧?”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阳光下翻滚:“除了你,也没人会这么闯进来了。”

    齐薇薇没接话,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唐渠这才缓缓转过身。

    两天不见,他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眼袋很重,眼睛里有红血丝,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齐薇薇。

    “我已经不是你儿媳妇了。”齐薇薇开口,声音平静,“唐主任,咱们之间的账,也该算一算了吧。”

    唐渠挑了挑眉,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是说我给你打的欠条吧?”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很慢,很从容:“薇薇,你已经把爱军奶奶还有甜甜的私房钱,搜刮一空了,为什么还不满意呢?”

    他抬起眼睛,透过烟雾看着齐薇薇:“一千九百块,不少了。你翻箱倒柜,剪碎被褥,打烂玻璃,摔掉水壶,把能拿的钱都拿走了。现在,你还想怎么样?”

    他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齐薇薇,你一定要弄到鱼死网破吗?”

    齐薇薇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唐渠说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唐爱军当初设计让我欠下三千块,我只拿回了一千九百块。你的欠条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家还欠我一千一百块。”

    她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

    正是那张欠条。

    白纸黑字,还有唐渠的亲笔签名和割委会的红章。

    “唐主任,”她把欠条放在床头柜上,就在烟灰缸旁边,“白纸黑字,你不会想赖账吧?”

    唐渠看着那张欠条,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用力摁灭了手里只抽了几口的烟。

    烟头在玻璃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缕青烟。

    然后,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薇薇。

    那目光很怪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研究什么奇怪的东西。

    “有时候,”唐渠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真的觉得你撞邪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那个小脑瓜里,装的还是我那个傻儿媳妇吗?还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你已经被什么山精野鬼夺了魂魄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齐薇薇:“你那眼神,那说话的语气,那做事的手段……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一字一句地说:“你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好像你已经活了几百年了似的!齐薇薇,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这话问得很诡异,但齐薇薇心里却是一震。

    唐渠说得对。

    她重生一世,按年龄算,两世加起来,的确有一百多岁了。

    前世她在商海沉浮几十年,见惯了人心险恶,经历了大风大浪,早就不是那个天真单纯的二十六岁女孩了。

    但她不能承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唐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种沉默,反而让唐渠心里更加没底。

    过了好一会儿,唐渠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干,很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算了。”他摇摇头,伸出手,“欠条拿来吧,我让人带你去取钱。”

    他说得很干脆,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齐薇薇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唐渠伸出来的手,摇了摇头:“不。”

    唐渠的手僵在半空。

    “你先把钱取来。”齐薇薇说,语气不容置疑,“我拿到钱,欠条我当场撕了。”

    唐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齐薇薇,眼神复杂。过了好几秒,他才苦笑一声:“行。”

    他收回手,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小刘!”

    门立刻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男人快步走进来。

    这是传话狗腿子养伤以来,唐渠新近上位的心腹,姓刘,平时负责跑腿、传话、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事。

    “主任。”小刘恭敬地站在门口。

    唐渠掏出一串钥匙:“去我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一千一百块钱给她。”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那只是一笔小钱。

    小刘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接过了钥匙:“是。”

    他转身要走,唐渠又补充了一句:“做事机灵点。”

    “明白。”小刘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重新关上。

    病房里又只剩下齐薇薇和唐渠两个人。

    齐薇薇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仿佛唐渠有什么烈性传染病。

    唐渠也没再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看着偶尔走过的行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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