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被奶奶逗笑了。
齐薇薇却眼眶一热。
前世,也就是今年夏天吧,奶奶就被唐甜甜害得身败名裂,成了坏分子的典型人物,爷爷也一样,不但被超家,还失去了所有经济来源。
奶奶靠给人抄绝版书度日,哪还有心思教孩子?
现在,奶奶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含饴弄孙,这感觉真好。
“辛苦奶奶了。”她说。
“辛苦啥?我乐在其中呢!”
闻素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过早饭,一家人忙活开了。
齐达友搬了张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三国演义》,看得入神。
齐玲玲帮闻素美收拾碗筷,洗洗涮涮。
齐薇薇把八仙桌搬到堂屋门口,阳光正好能照到桌面上,不冷不热。
闻素美铺开一张旧报纸,又从柜子里翻出笔墨砚台和一本泛黄的字帖——那是她小时候用的《玄秘塔碑》拓本,纸都脆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丹丹,来,太奶奶教你写‘远’字。”
齐薇薇看了看已经写好的字纸——一部分用来引火了,剩下的是奶奶觉得写得好的,挑了出来。
奶奶教的是三字经。
闻素美把墨研好,毛笔蘸饱了墨,在旧报纸上写了一个“远”字,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看好了,这个走之旁,要稳,要正。做人也是这样,宁静才能致远。”
丹丹接过毛笔,小手握得紧紧的,认认真真地照着写。
她不明白什么是宁静,但也没问。
她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
茜茜坐在另一边,面前摆着一把火柴和几张白纸。
闻素美给她出的题很简单——三根火柴加两根火柴是几根?
茜茜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五根!”
“对了!”
“再加两根呢?”
“七根!”
“再加四根呢?”
“嗯……”茜茜数完手指头,发现不够用了,忙脱了一只鞋和袜子,数脚趾头,随后答道:
“十一根!”
闻素美高兴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个红点,“茜茜真聪明!”
齐薇薇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毛线和毛衣针,织着一双大手套——
凌和平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些很细的羊毛线,她已经抽空给丹丹和茜茜各织了一副围巾帽子和手套。
手里这双手套,是给凌和平织的——线是凌和平的,而且人家大老远从鲁省跑来,又帮了那么多忙,总得表示表示。
如今街上流行的是双花针法,这个针法织手套有弹性,凌和平手大,有弹性的手套他戴着更舒服。
这针法前世她也会,但现在忘光了。
齐玲玲走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是织的啥?渔网啊?”
齐薇薇脸一红:“二姐,双花针再教我一遍嘛。”
“行行行,来,你看着啊。”
齐玲玲接过毛线和针,三下两下就拆了重来,手指翻飞,针脚又匀又密,“看好了啊,这样起针,这根手指控制着,必须要松紧一致,每一针力度要匀……”
齐薇薇认真地看着,心里却在想:凌和平会喜欢这个针法吗?会不会有点女性化?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人家还不一定收呢。
上午十点过几分,胡同口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齐薇薇抬起头,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吉普车拐进胡同,停在齐宅门口。
凌和平跳下车,却没急着进来,而是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两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从车上下来,一人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两人都二十出头,身板笔挺,走路带风。
凌和平领着他们进了院子,冲一家人介绍:“这是梁政委派来给咱们装电话的同志,这位是郑同志,这位是姜同志。”
两个小伙子立正,齐刷刷敬了个军礼:“大家好!”
齐达友放下书站起来,闻素美从厨房探出头,齐玲玲放下手里的抹布,全都愣住了。
齐薇薇一头雾水:“和平哥,我们家的级别……根本不够装电话啊?”
这年头,家里装电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得有级别,得审批,还得排队。
普通老百姓,想都不要想。
凌和平笑了笑:“这电话嘛,是装在我名下的。”
齐薇薇更奇怪了:“你名下?”
“是的,”凌和平一边说,一边冲大家挤了挤眼睛,那表情有点促狭,像个做了恶作剧的孩子,“我不是租了你们家的一间房子吗?部队要联络我,所以需要给我装电话。”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听出了门道。
齐达友最先反应过来,从躺椅上站起来,眼睛亮亮的:“和平,你的组织关系?”
凌和平点点头,笑了:“爷爷真是厉害,我的组织关系,已经转到京市来了。”
齐薇薇手里的毛线和毛衣针,“啪嗒”掉在了地上。
深蓝色的毛线滚出去老远,她浑然不觉。
她瞪大眼睛看着凌和平,嘴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和平上前一步,飞快地蹲下身,捡起毛衣针和毛线团,拍了拍灰,递还给她。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齐达友又问:“是平调吗?”
“也算是平调吧,”凌和平把毛线放到桌上,语气轻松,毫不在意的样子,“因为这个调动是个人要求,所以降了一级,我现在比梁冰低一级。”
齐薇薇听明白了——凌和平把自己调来了京市!
不是平调,降级了!
他的组织关系在鲁省军区,他来京市,只是为了送丹丹和茜茜回来。
然而,他来了……就再没有走。
现在,他更是把自己调到了京市军区,而且,降了一级也要调过来!
他虽然没有表白,但是,他所做的这一切,抵得过一万句表白!
齐薇薇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毛线,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全家人都明白了。
齐达友重重地拍了拍凌和平的肩膀,老爷子手劲不小,拍得凌和平肩膀一沉:“好小子!”
凌和平半边脑瓜子都嗡嗡的,但他咧嘴笑了——这一掌挨得值得,他知道,齐老爷子认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