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人都很激动。
闻素美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眶已经湿润了。
齐玲玲靠在墙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双眼蓄着眼泪。
她衷心地为薇薇高兴,为这个命途多舛的小妹,即将拥有幸福的后半生而高兴。
同时,她也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夭折的龙凤胎,想到了唐玉柱那个畜生。
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转身进了厨房。
闻素美却想得不一样。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
凌和平这孩子,什么都好——人品好,家世好,对薇薇也好。
但是,她总觉得,有层窗户纸,总比没有好。
这个年代,一旦确定关系,就要很快打报告结婚的,尤其是涉及军婚。
薇薇刚离婚不久,身上还背着两个孩子的抚养责任,心里还装着那么多仇和怨,这时候贸然谈婚论嫁,不是时候。
她倒了茶,用托盘端着,给两位军人同志送了出去。
路过凌和平时,她脚步一顿,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和平,你跟我出来一下。”
凌和平冲齐薇薇点点头,跟了出去。
闻素美端着托盘走在前面,凌和平跟在后面。
两个军人同志已经忙活开了——一个爬上了胡同口的电线杆,腰上系着安全带,正在接线;另一个在下面打下手,递工具、扶梯子,配合默契。
闻素美端着茶走过去,招呼道:“两位同志,先喝口茶歇歇?”
“谢谢大娘,先不喝了,把这根线接好再说。”
上面的郑同志头也没回,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
闻素美也不勉强,端着托盘,示意凌和平跟着她走远一些。
一直走到了快到胡同口,她才停下来。
胡同口有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树下有个石凳子,闻素美没坐,转过身看着凌和平:
“和平,你调过来的事,你爷爷知道了吗?”
齐家和凌家是故交,凌和平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他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爷爷是他最重要的长辈。
她这样问,是想试探这一桩婚事,有没有经过凌爷爷的同意。
凌和平点了点头,神情认真:“手续不好办,是爷爷亲自去办的。”
闻素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问:“那你爷爷呢,你……什么时候接他过来?”
“我把部队交接的事弄完,就去买房子。房子买好了,就接爷爷过来。”
原来,他都计划好了。
闻素美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凌和平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珍贵的瓷器。
“和平,你是个好孩子。”
她的声音轻了,带着一种长者的温柔,“薇薇……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受宠,可以说是被宠坏了。你……能包容她一辈子吗?”
凌和平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
“奶奶放心,我一定会对薇薇好,一辈子,我发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闻素美笑了,眼眶湿润。
她伸手想拍拍凌和平的肩膀,但老太太个子矮,够不着,只好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孩子,和平,好孩子!你爷爷把你教得很好!真好!”
凌和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耳朵尖微微泛红。
“奶奶,薇薇也很好。我还没跟她说过……我们的事,她会不会……”
“别说,先别说——”
闻素美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至少,过年前先别说。现在事儿太多,她的心不静。”
凌和平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听奶奶的。我等,等一个好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闻素美手里的托盘上,“奶奶,茶我端着吧,您这么端着不累吗?”
闻素美低头一看,自己还真一直端着那个托盘。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有眼力见儿!好孩子,那你招呼两位同志吧,奶奶先回去了,中午擀面条给两位同志,打卤面,怎么样?”
“太好了,奶奶的打卤面,那是绝对的一绝!”
闻素美被哄得心花怒放,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去了。
她脚步轻快,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进了院子,她没急着进厨房,而是先走到齐达友身边,冲他点了点头。
齐达友正躺在椅子上看书,接收到老伴的眼神,也微微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书。
但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
他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堂屋里,齐薇薇正被丹丹和茜茜缠着教大字和加减法。
“妈妈,你看我写的这个‘远’字,结构对了没?”
丹丹举着报纸,一脸期待。
齐薇薇看了看,那个“远”字的走之旁,像个站不稳的醉汉。
“写得好!比妈妈写得好多了!”
她昧着良心夸。
丹丹高兴得直蹦。
“妈妈妈妈,那十三加十四等于几?我的指头不够用了!”
茜茜拽着她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我算不出来……”
“十三加十四啊……”
齐薇薇伸出手指头,“妈妈的指头借给你!”
茜茜认真地数了半天:“二十七!”
“对了!茜茜真聪明!”
齐薇薇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
但她心里一直跳得很快。
她不敢信。
凌和平太好了,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他未婚,自己离异带俩娃。
重生后,她的确有很明确的计划。
首先,她要纠正她前世犯下的所有不可饶恕的错误。
然后,她要以自己重生带来的对华国政策的未卜先知,带领所有她爱的、爱她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至于再次走进婚姻,她根本没有想过。
凌和平是那么完美,她怕。
她怕自己重蹈覆辙,怕自己再害了谁,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干干净净的感情。
“妈妈,你想什么呢?”
丹丹仰着头看她,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没、没什么。”
齐薇薇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来,妈妈教你写‘齐’字,咱们的姓。”
她在报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齐”字,太久不拿毛笔了,字迹歪歪扭扭,比丹丹好不到哪去。
丹丹认真地看着,突然问:“妈妈,凌叔叔是不是喜欢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