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夫下了大夜班,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拐进了胡同。
后座夹着一本翻旧了的《眼科显微手术学》,车筐里放着两只铝饭盒,装的是食堂剩下的馒头和一份烧茄子——给家里的老母亲带的。
他住在柳树胡同最深处的一个小院里,院门漆皮剥落了一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
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被日晒雨淋得不辨颜色。
拐过最后一道弯,离院门还有十来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就黑了。
一只麻袋从头顶套下来,带着刺鼻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樟脑味。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下自行车,后脑勺磕在车架子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然后,他听到木棒挥舞带来的风声——
“砰。”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世界安静了。
再醒来的时候,武大夫闻到了一股廉价雪花膏的香味。
那味道太浓了,浓得有些刺鼻,混合着屋内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腻味。
他的后脑勺还在突突地跳痛,他下意识地想去揉,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睁开眼。
一个女人睡在他身边。
一、丝、不、挂。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系列的判断——
这不是他老婆,他老婆腰上没有这颗黑痣;
这不是他的床,他的床是硬板床,而这张床铺着发黄的软垫子;
这不是他家,他家房顶上没有那盏缀满灰尘和蛛网的白炽灯泡。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也不着片缕。
他轻轻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清晨五点钟的寂静空气里像一颗炸雷。
他这辈子从没有发出过这么不体面的声音,哪怕是在手术台上看到病人眼球爆裂都没有。
门立刻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四五个人高马大的汉子。
为首的那个铁塔一般,手里没有拿家伙,但眼神里带着那种不用动手就能让你害怕的寒意。
“抓流氓了!”
最前面的铁塔大喊一声,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与此同时,床上那个女人也尖叫起来。
她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胸口,头发散乱,满脸惊恐,手指颤抖地指着武大夫: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你欺负我一个寡妇吗?!臭流氓!!!”
她的眼睛很亮,脸涨得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如果武大夫不是那个被“欺负”的当事人,他几乎都要相信了。
“咔嚓”一声。
一道雪白的闪光晃过武大夫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脸,但这个动作恰好露出了他光溜溜的上半身。
那个举着海鸥牌照相机的人,手指敏捷地转动着胶片扳手,“咔嚓”又是一张。
武大夫放下手。
他揉了揉后脑勺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大包,指尖触到已经凝结的血痂。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重新转动。
他明白了。
他被人算计了。
想清楚这一点,他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好。
被子里的棉絮已经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散发着一股多年未曾拆洗的油腻味。
他靠坐在床头的墙上,目光依次扫过门口那几张脸——胖子的得意,壮汉的凶悍,那个“寡妇”眼中转瞬即逝的狡黠。
“你们想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声线甚至比几分钟前向门外人问诊时还要稳,
“如果想要我做手术,就不要伤我。我受伤了,是不可能把手术做好的。”
门口的人面面相觑。
然后,那群人像摩西分海一样,从中间让开了一条路。
唐渠走了进来。
看到唐渠的那一刻,武大夫心里最后一个疑惑解开了。
他靠在墙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手术台上确认了病灶位置。
“是你。”他说。
唐渠点了点头:“有胆识。”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背着双手,大衣的衣摆刚好垂到膝盖。
他的脸色算不上得意,甚至连凶狠都算不上,只是很平淡地看着床上那个被算计的男人。
这种平淡,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后背发凉——因为这说明,对他来说,操控一个人的命运,只是一件很平淡的事。
“我需要你给我儿子做角膜移植手术。”
唐渠开门见山,语气是陈述句,不是商量。
武大夫沉默了片刻。
他在手术台上练就了最冷静的人,在切开病人眼球的那一刻可以做到心率不变。
但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问:“费这么大周章,拿我的把柄,我猜,你的供体,不是自愿的吧?”
唐渠没有否认。
他从身边那个胖子的手里接过照相机,举起来给武大夫看了看。
海鸥牌的双镜头反光照相机,八成新,在那个年代,这是相当值钱的物件。
“认识这玩意儿吧?”唐渠问。
“照相机。”
唐渠笑了。
那抹笑意一闪即逝,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撕开一个小口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种猎食者面对已入彀中猎物时的冷静和笃定。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唐渠把相机交还给手下,不紧不慢地说,
“我要用你,还有你们医院的手术室,你负责把这件事办得滴水不漏。从今天开始,你需要随时待命。你家和你科室的电话,我随时会打。”
他顿了顿,然后补上了后半段话:
“如果你不答应呢,我就把照片洗出来,给你们医院人手一份。
你那老婆,据我调查,是个母老虎吧?”
武大夫的瞳孔猛地一缩。
“而且,”
唐渠往前走了半步,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老朋友说悄悄话,
“你老婆还是你老师的小女儿。你不想家庭和事业都毁于一旦的话,那么,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屋里安静了。
那个穿好衣服的女人站在墙角,正在扣棉袄的扣子,嘴唇上还残留着被蹭掉一半的口红。
那些壮汉们谁都没有出声,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等待长官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