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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大夫抬起眼睛。

    他看着唐渠,透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目光直直地、毫不躲闪地看着。

    “好,”他说,“我答应你。”

    唐渠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清晨五点半的废弃杂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拍了拍武大夫的肩膀,手掌隔着被子,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不是很重,却让武大夫感觉到一种被钉子钉在墙上的屈辱。

    “痛快。”唐渠收回手,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武大夫,而是看那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

    那女人已经收拾停当,正坐在床沿上,翘着二郎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没带过滤嘴的香烟。

    她看起来对这种场面熟悉极了。

    唐渠收回视线,大步走出了院门。

    唐渠的手下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武大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女人已经坐在床沿上,慢吞吞地抽完了那根烟。

    烟灰弹在地上,烟头被她随手丢在痰盂里,发出滋的一声响。

    “我的衣服呢?”

    武大夫问。

    女人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随意。

    她从柜子里掏出一团卷成球状的衣物,随手丢在了床尾。

    武大夫一声不响地穿好衣服。

    他先穿衬衣,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然后穿上薄毛衣,套上外套。

    最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副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备用眼镜,戴上了。

    虽然度数不太对劲,但比没有强。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手表不见了。

    他又翻了翻外套口袋——皮包,不见了。

    里面的钱包,自然也不见了。

    白大褂胸口的兜——工作证,不见了。

    他也没再多问。

    他径直走出房门。

    院子里的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枯黄的杂草。

    一只缺了腿的板凳歪在墙角,板凳的木头已经腐烂发黑。

    他走出大门。

    门外的胡同,窄得连两个人都没法并排走。

    两边的墙壁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字迹斑驳得需要仔细辨认。

    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一只灰猫蹲在墙头上,警惕地看着这个从废院里走出来的男人。

    他沿着胡同往前走,拐了两个弯,看到一个早起倒痰盂的大妈。

    大妈穿着厚棉袄,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胡同深处走出来,有些警惕地盯着他。

    “您好,”武大夫问,“请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大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新街口外大街。嗬,真稀罕啊,一大早还有在这穷地方迷路的男人!”

    大妈意有所指。

    武大夫愣了一下。

    新街口外大街?

    这里是京市远郊了。

    从柳树胡同到这里,隔着大半座城。

    他们到底把他运了多远?

    他在清晨的微微寒意中,抱紧双臂,往家的方向走。

    太阳刚刚升起来,胡同里开始有了生活的气息。

    早点铺子的烟囱冒出白烟,卖豆汁的推着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

    菜站的门口有人在排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副食本。

    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聊天。

    这些日常生活的场景,在此刻的武大夫眼中,像是一场演出来的假象。

    他穿了半座城,走到柳树胡同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来了。

    他推开自家院门,看到他老婆正坐在院子里洗衣裳。

    “怎么才回来?”

    老婆头也不抬地问。

    武大夫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老婆被肥皂泡沾湿的双手,看着她头发间几根早生的白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急诊加了个手术。”

    老婆“哦”了一声,继续洗衣裳。

    武大夫走进屋里,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

    三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上午十点整。

    小红星托儿所的院子里,孩子们正在玩老鹰抓小鸡。

    花花绿绿的小棉袄在阳光下像一串彩色的珠子,叽叽喳喳的叫声把整条街都吵得热热闹闹。

    丹丹是鸡妈妈,茜茜是老鹰。

    熊老师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往里面倒热水。

    就在这时,铁栅栏门外面走过来了一个年轻军人。

    门房大爷问了他几句,就把他放了进来。

    这个人穿着六五式军装,帽徽和领章一个不少。

    他身材中等,皮肤发黄,五官平平,但那身军装一穿,往铁栅栏门前一站,腰板挺得笔直,自然就有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气质。

    “老师您好,”

    他出示了证件,还规规矩矩敬了个礼,

    “我是受凌和平同志委托,来接齐美丹和齐美茜的。她们的妈妈出了车祸!这是我的证件,请核验!”

    熊老师手里的搪瓷缸子,险些掉了。

    她一把将缸子搁在窗台上,两步小跑过来,扒着铁栅栏门往外看。

    那个军人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神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什么?齐同志出了车祸?严重吗?”熊老师的声音发颤。

    “很严重,”那军人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些,“要接孩子见最后一面。”

    熊老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声点儿。”她一把抓住那军人的袖子,压低声音,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坑的方向。

    可是晚了。

    丹丹已经站起来了。

    她牵着茜茜的手,两个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廊檐下。

    她们听到了熊老师的话,也听到了“车祸”两个字。

    丹丹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茜茜的嘴已经瘪起来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终于哗地流了下来。

    四岁的孩子不知道“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但她们知道“车祸”是什么意思——妈妈可能醒不来了。

    丹丹松开茜茜的手,大步走到铁栅栏门前,仰头看着那个军人。

    六岁的孩子,个头刚到军人的腰线下面。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小罩衣,小辫子扎得紧紧的。

    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一把小小的刀子。

    她一个字都没有多问,只是说:“叔叔,快!快带我们去找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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