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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护士自己的身体,则被甩到了墙边,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暖气管道的尖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砰!”

    好似脆西瓜。

    她的双眼向上翻了一翻,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晕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唐渠抱着丹丹转身就要走,脚下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住了。

    难道有鬼?!

    唐渠自认为是个狠人,从不信鬼神之说。

    他又拽了两下。

    那股力量也往回拽。

    唐渠头发根根竖立起来。

    他硬着头皮回过头去——他妈的!是输液管。

    那根连接丹丹手背的留置针的透明塑料管,另一头还挂在输液架上,因为他的动作被拉得绷直了。

    管子里的液体倒流出来,混着淡淡的粉红色——那是丹丹的血。

    他没有时间绕到输液架那边去解,也没有工夫去想。

    他一只手托着丹丹,另一只手伸过去,摸到了丹丹手背上露在外面的留置针针翼。

    那是两片透明的玻璃小翅膀,用医用胶布贴在手背上。

    他没有揭胶布,而是直接抓住针翼,一拽。

    针被拔了出来。

    紧接着他换手扶住丹丹,又一把扯掉了另外一只手腕上的留置针。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丹丹两只手腕上的针眼,同时开始往外冒血。

    血流得并不算快——留置针的针孔很细,拔出来之后血管会自动收缩止血——但血还是在往外渗,顺着她的手腕流到手背上,衣服上,以及,滴在地面上。

    一滴、两滴、三滴,滴在白瓷砖上,像一朵朵绽开的梅花。

    唐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把丹丹往怀里揽了揽,一路狂奔到他的红旗小轿车那里。

    他腾出一只手去掏兜里的车钥匙。

    手指在左边的裤兜里摸了一圈——没有。

    右边的裤兜——没有。

    外套的四个口袋,每个都翻了一遍,也没有。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汗珠从发际线往下淌,滴在他的眉毛上,又滑进眼角里,蜇得他的眼睛又涩又疼。

    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的太阳穴上敲。

    车钥匙呢?

    他刚才……似乎明明拿在手里的?

    心神不宁的时候,一直在把玩。

    哦不对,他进手术室前,把钥匙揣进了裤兜里。

    是揣进了左边的裤兜。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出他还特意拍了拍那个兜确认了——钥匙在兜里,硬硬的一小坨。

    可是现在,左边兜是空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刚才跟秦护士撕扯的时候,那把车钥匙从他松动的裤兜里滑了出去。

    钥匙落在手术室地上,砸在一只翻倒了的弯盘上,又被散落一地的无菌单盖住了一半。

    它就躺在那堆狼藉里,无声地、致命地等待着。

    唐渠翻遍了身上所有能装东西的地方,兜里只有一小包缺了几枚的降压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手帕。

    没有钥匙。

    根本没有。

    他站在凌晨的医院住院部楼下,怀里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六岁女孩,身后是狼藉的手术室,面前是空荡荡的走廊。

    车门打不开。

    他不可能就这样跑出去——他快六十岁了,抱着一个孩子,用两条腿能跑多远?

    那一瞬间,他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板往上升,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天灵盖。

    他这辈子斗倒过多少人——从二十岁参加工作,到五十岁坐到东城区头把交椅,三十年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也有被人逼到绝路的一天。

    他不信命。

    他从来看不上那种输了就说“天意如此”的软蛋。

    可现在,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摁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怀里的丹丹一眼。

    这小贱货的脸被走廊的光照得半明半暗,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

    唐渠却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什么都刺眼。

    就是她妈齐薇薇毁了这个家。

    是她妈废了爱军的命根子,是她妈把甜甜送进了监狱,是她妈把唐家拆得七零八落。

    现在连这个小东西也要坏他的事——要不是为了用她的角膜给爱军做手术,他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候,两道光柱从医院大门的方向射了过来。

    那是一对汽车大灯,小小的两个光点,在黑夜中并排着变大变亮。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草绿色的拉达小轿车驶入了医院的院子,车头转了一个弯,正对着唐渠的方向。

    大灯的强光直直地打在唐渠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光,眯起了眼睛。

    模模糊糊地,他看到了副驾驶上坐着的那个人——金丝边眼镜,藏青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是武大夫。

    是那个逃出去的武大夫,坐在警车里,伸手直直地指向他。

    “就是他!”

    武大夫的声音隔着车窗玻璃传出来,是喊出来的,

    “他要逃跑,快抓住他!”

    唐渠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动,想转身跑回楼里去,想找个后门或者楼梯或者任何能让他脱身的通道。

    但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不,不只是腿——他的整个右边身体,从肩膀到脚趾,一瞬间像是被人拔掉了信号线,变得又麻又软,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他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心脏的某个位置出发,沿着他的颈动脉直冲而上,然后在他的左半边大脑里炸开。

    像是有人在他头骨里面点了一颗炮仗,砰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丹丹从他松开的手臂里往下滑。

    他的右手想抓住她,但那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五根手指明明是他的,明明长在他自己的胳膊上,可他现在感觉不到它们了。

    他命令它们抓住,命令它们使劲,但它们一动不动,像五根煮熟的挂面。

    丹丹落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软软地侧翻过来,被台阶的边缘硌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哼。

    那声闷哼很轻,像是睡梦中的孩子被什么动静惊扰到了。

    唐渠自己,也跟着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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