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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渠再次中风了。

    他先是在膝盖上摇摇晃晃地跪了一会儿,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在勉强支撑着最后的平衡。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往右边倾斜,越来越斜,直到侧翻在地上,脸部贴着水泥地面的粗粝表面。

    他的左眼还睁着,能看到不远处的轿车大灯光束里无数的飞尘在旋转飞舞。

    那些灰尘很小很小,像是被搅乱了的星河。

    他的嘴也歪了。

    左半边嘴唇还能动,右半边却像是融化了的蜡一样往下垂着。

    他想喊一句“救命”,但发出来的只是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怎么也控制不住,一股一股地淌进衣领里。

    在他的左前方,那辆拉达小轿车的车门开了。

    三双脚从车里冲出来,皮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有人跑向丹丹,有人跑向楼上,有人冲到他面前,用手电筒照他的脸。

    手电的光很亮,照得他的左眼刺痛。

    他听到有人在喊“叫救护车”、“一个中风了一个昏迷了”、“快把手术室封上”之类的话,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幕墙传过来的,又闷又远,听不真切。

    唐渠,东城区割委会主任,在跑了那么多年的上风口之后,此刻,最后一次风口,转向了。

    。

    清晨七点钟,第一缕阳光穿过派出所走廊尽头的气窗,照在了灰白色的墙面上。

    齐薇薇是跑进派出所大门的。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嘴唇因为缺水而翘起了一层干皮。

    她的头发三天没梳了,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进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门框撞了她的肩头,她也不觉得疼。

    “我叫齐薇薇,”她对着值班窗口后面的人说,“我是齐美丹的妈妈。你们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丹丹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窗口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盖是青白色的。

    一个年轻的女民警从里面走出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跟我来”,便领着齐薇薇穿过走廊,走到最尽头的一间房门前。

    门牌上写着“休息室”三个字,下面是两个小小的黑体字——涉案人员定员4人。

    女民警把手搭在门把上,没有马上推开。

    她转过头看着齐薇薇,压低了声音说:“齐同志,我们向你道歉,打电话的同志不够严谨,让你受惊了。刚才我们以为孩子不太好,但其实是孩子还没醒,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您进去的时候……镇定一些。”

    麻药。

    麻药?

    齐薇薇的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但没有来得及细想。

    女民警已经推开了门。

    休息室不大,四四方方的,墙刷了半截绿漆,上半截是白的。

    窗户上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铺着花格床单的小床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带。

    丹丹躺在床上。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鹅黄色小罩衫,是齐玲玲前些天亲手做的。

    小罩衫上那一块块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从领口延伸到衣摆,又从袖子蔓延到后背,把淡黄色的布料染得斑斑驳驳。

    她的两只小手安静地搁在身侧,手腕上缠着白纱布,纱布被缠了好几层,遮得严严实实。

    从纱布边缘露出来的一点点皮肤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残留的暗红色血渍,已经干涸发黑。

    齐薇薇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进去。

    “她……怎么了?”她的声音又干又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去的,“我的丹丹……怎么了?”

    休息室里站了六七个民警,听到这句话,全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下。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里侧了侧身子。

    他们当然知道齐薇薇是谁,也当然知道丹丹遭遇了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

    唐爱军跟表妹通奸的案子,也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个女人,就是那个案子里的受害人。

    不,她现在又是新的受害人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民警走上前,把手轻轻搭在齐薇薇的胳膊上。她的声音很柔和,带了点京郊的口音,声调慢悠悠的,像是怕惊着什么:“齐同志,你别激动,别激动。孩子只是被麻醉了,还没醒。大夫已经看过了,血压、心跳都是正常的。等麻药劲儿过了,她自然就醒了。”

    齐薇薇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女民警吞咽了一下,又往下说。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齐薇薇的脸色:“你前夫唐爱军,几天前修保险丝的时候,被电弧炸伤了眼睛,双目失明了。医院说唯一恢复视力的办法就是做角膜移植,但是需要有愿意捐献角膜的人。”

    齐薇薇木然地听着,还没有把这句话跟眼前的丹丹联系起来。

    “你前公公——唐渠,”女民警看了她一眼,谨慎地换了个称呼,“他没有找到一个自愿捐献者……于是他就绑架了你的女儿齐美丹,打算……打算把她的角膜换给唐爱军。”

    齐薇薇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

    女民警说了一遍,她好像没有听见。

    女民警又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齐薇薇脸上那种茫然的神情一点一点地碎了。

    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泼了一瓢开水,把那层勉强的镇定烫得四分五裂。

    她的眼睛先是瞪大,再缩小,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脸本就苍白,这下完全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得有些失控,

    “丹丹身上,也流着他们唐家的血!

    她是唐家的亲孙女!

    唐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用亲孙女的眼角膜,去换儿子的眼角膜?

    唐渠那个老王八蛋,他在哪儿?

    他在哪儿?!”

    她往女民警身后看,往走廊里看,往每一个角落里看,像是唐渠就躲在哪个门后面,她要把他揪出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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