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又轻轻关上了。
杨大伟正躺在床上眯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他睁开眼,看见娄晓娥站在门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汗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短裤,头发散着,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
汗衫薄得透光,窗外的光线透过来,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
生了孩子之后,她的身段比以前丰腴了许多,该鼓的地方鼓,该收的地方收,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咬一口能流出蜜来。
“娄干事来汇报工作了?”杨大伟靠在床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像是在开玩笑,眼神却不太像。
娄晓娥没接话,只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把窗帘拉严实了些。
光线暗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吊扇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她转过身,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憋坏了吧?”
杨大伟没回答,伸手一拉,她便倒进他怀里。
两个人熟练地滚到了床上,像做过无数遍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也不需要试探。
被子被蹬到了床脚,枕头歪到一边,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吊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蝉鸣盖住了。
窗帘一阵一阵地被风鼓动,像是有人在外面推着它玩。
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折腾了不知道多久。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吊扇还在头顶转着,吱呀吱呀的,像是在替他们数着时间。
“不行了……”她的声音带着求饶的腔调,“一会儿还要出去订衣服……你说的,忘了啊?”
“去吧。”杨大伟终于松开了手。
娄晓娥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腿还有点软。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汗衫,套上,又把头发拢了拢,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探头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窗外的蝉在叫。
她闪身出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杨大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光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沉闷都吐了出去。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白衬衫,深色长裤,虽然天气热,但出去办事不能穿大裤衩。
他把头发梳了梳,对着镜子照了照,没什么不妥,便出了门。
“砰砰砰。”他挨个敲门。
“起来了,出去吃饭,做衣服。动作快点,太阳快下山了。”
几个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女人的说话声、笑声,夹杂着“等一下”“马上就好”之类的催促。
杨大伟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耐心地等着。
等了一刻钟左右,门陆续开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林雪梅,换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袖衬衫,头发重新盘过,看着清爽利落。
接着是梁晓,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上衣,配深蓝色裤子,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精神得很。
李秀兰跟在梁晓后面出来,穿了一件浅藕荷色的衬衫,是她压箱底的好衣服,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终于穿上了。
最后出来的是娄晓娥。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浅灰色的短袖,深色的确良裤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淡淡地抹了一层脂粉。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但走得很稳,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有杨大伟知道,她那条路走得有多“虚浮”。
“娄姐,你皮肤好嫩啊!”梁晓凑过去,盯着娄晓娥的脸看,语气里带着真心的羡慕,“怎么保养的?教教我呗。我从北平一路过来,脸上干得都起皮了,你看你这脸,水润润的。”
“没有啊,”娄晓娥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不经意地扫了杨大伟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来,“就是洗了个澡,可能是这边的水好吧。”
杨大伟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心里默默地补了一个答案——刚保养的,很深入的那种。
他没说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拍了拍手:“走了走了,先去订衣服,然后去吃饭。都跟上,别走散了。”
几个人下了楼,出了招待所。
广州的傍晚,太阳还挂在西边,但热度已经退了不少,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水汽,黏糊糊的,但比正午好多了。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骑车的、走路的、拎着菜篮子的,都是下班回家的人。
路边的小摊开始摆出来了,卖水果的、卖凉茶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杨大伟在路边叫了一辆三轮车,几个人挤一挤坐了。
这次没分两辆,梁晓坐前面,林雪梅和李秀兰坐中间,娄晓娥和杨大伟坐最后面,腿挨着腿,胳膊碰着胳膊,谁也没说什么。
杨大伟跟车夫说:“师傅,去本地做衣服手艺最好的地方。”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好嘞,带你们去老字号,几十年的老师傅,包你们满意。”
三轮车在街巷里七拐八拐,穿过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路两边是骑楼,楼下是店铺,楼上是住家,招牌五花八门。
空气里飘着烧腊的香味和中药铺子里的苦味,混在一起,是广州特有的气息。
车夫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指着那块褪了色的木招牌说:“到了,就是这儿。老师傅姓陈,手艺没得说,那些广交会的外宾都来找他做衣服。”
铺子不大,门面也不显眼,但里面挂着不少成衣和布料,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缝纫机后面,戴着老花镜,正踩着一件半成品的旗袍。
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了一下几个人,操着浓重的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做衫啊?”
杨大伟点点头:“做西装半裙,女士的,五套。配白衬衣,修身的。黑色的,半裙。”
陈师傅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本样册翻了翻,又看了看几个女人的身材,嘴里念叨着“这个腰细,这个肩宽”,拿出软尺一个接一个地量。
量得很仔细,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裙长,每一项都记在本子上,还用铅笔在布料上画了线。
梁晓被量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师傅,做一套要多少钱?”
陈师傅报了个数。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比北平的裁缝铺贵一些,但人家手艺摆在那里。
杨大伟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问:“师傅,票收不收?粮票行不行?”
陈师傅看了一眼,笑了:“行。全国粮票?行。不收票也行,价钱加一点。你们方便就行。”
杨大伟暗暗给广州点了个赞。
看人家行事多么灵活,不像北平,死卡着票,没票就办不成事。
到底是口岸,经得多见得广,知道怎么跟人做生意。
量好了尺寸,选好了款式和布料,付了定金,写好了取衣日期——三天后,正好是广交会开幕的前一天。
杨大伟跟陈师傅说了,到时候派人来取,或者他自己过来拿。
出了裁缝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亮了。
几个女人的肚子都开始叫了,娄晓娥第一个说“饿了”,梁晓也说“中午在火车上没吃饱”。
“走,带你们吃好吃的去。”杨大伟带头,朝巷口那家飘着烧腊香的小馆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