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星期一。
杨大伟一大早就到了厂里,坐在办公室等。
李石、郭天来、厉海也都在。
几个人没怎么说话,李石在看文件,郭天来翻笔记本,厉海端着茶杯慢慢喝水。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翘起了角。
桌上的电话响了。
杨大伟接起来,那头是门卫。
“杨厂长,参观团到了,车已经停在门口。”
杨大伟放下电话,站起来,把棉袄扣子系好。“诸位,咱们的‘客人’来了。”
几个人下了楼,从办公楼往厂门口走。
路上杨大伟落后半步,跟郭天来并排,低声说了句“人都安排好了?”
郭天来点了点头,“保卫科的人人,一人盯一个,全部到位。”
厂门口停着两辆大客车,车身上挂着灰扑扑的灰尘,一看就是长途过来的。
车门口站了三四十个人,穿着深色棉袄,有的戴帽子有的不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量厂门两边的哨兵。
打头的那个人棉袄比别人厚,脸色比别人红,杨大伟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上次在部里开会时被他顶撞过的刘司长。
李石走在最前面,快步迎上去,老远就伸出手。“刘司长,欢迎欢迎。各位领导一路辛苦了,快里面请。”
刘司长跟李石握了手,又跟杨大伟握,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杨副厂长,又见面了。”
杨大伟也笑,笑得很客气。“刘司长,欢迎来指导工作。”
刘司长转过身,朝着参观团的人介绍。
“这是红星制药厂的李厂长、杨副厂长。他们的药品特别有名,在广交会上签了将近五千万美元的订单。大家都想来学习学习,我就带你们来了。”
杨大伟站在旁边,听完这句话,往前走了半步,笑着说了一句:“想学什么?可以先说出来。我们呢,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刘司长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随即把皮球踢给了身后的人。“大家想看哪方面,可以提前说说。”
参观团的人互相看了看,有的低头,有的望天,有的把烟掐了,没人吭声。沉默了好几秒,人群后面有个人说了一句:“都看看吧。”
杨大伟顺着声音看过去,看不清是谁,只看到一片棉袄和帽子。
他心里骂了一句:“都看看吧,这叫什么狗屁话。”面上还是笑着,语气不急不慢。“都看?那不可能的。大家先进去,看看能看的。”
他挥了挥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参观团陆续往里走。郭天来落后几步,朝后面使了个眼色,保卫科的人从两边快步走过来,穿着便装,一人跟上了一个参观人员,不远不近,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像影子一样贴在旁边。
参观的人走一步,他们走一步;参观的人停下,他们也停下。
第一站是咖啡因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工人在岗位上忙碌,看见来了一群人,头都没抬,该干什么干什么。
杨大伟走在前面,指着生产线,像导游一样介绍。“这是咖啡因的生产线。从原料投放到成品包装,年产量多少吨,出口到多少个国家。”
他说得很快,数字清晰,但不给参观的人留追问的时间。
一个药厂的负责人凑上前,推了推眼镜,盯着生产线看了好一会儿。“这就是生产咖啡因的设备?”
杨大伟走在他旁边,点了点头。“对。”
那人又问了一句。“什么价格?”
杨大伟笑着看了他一眼,语气和善但话硬。“学习还要学习价格啊?我们这个没在国内卖过,不知道价格。怎么,贵厂想要在国内卖吗?”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几个人也都没再问,脚步慢了。
有人想往生产线里面走,凑到设备跟前去仔细看,弯着腰,伸着脖子,差点把脸贴到机器的玻璃视窗上了。
杨大伟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保卫科人员立刻上前,伸手挡住。
“同志,太危险了,别靠近。这里面有高温高压设备,万一出了事故,我们负不起责任。”保卫科的人话说得客气,但身体挡在前面,不让再往前多走半步。
参观的人往后退了退,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看着。
杨大伟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咖啡因生产过程中用到有机溶剂,易燃易爆,参观的时候请大家保持距离,安全第一。”
又有人问了一句。“你们这个车间的收率是多少?”
杨大伟看了那人一眼,笑了笑。“这是技术秘密,不方便透露。”
那人没再问了。
车间里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和参观人员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保卫科的人一个个盯得死死的,参观的人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有人想停下来跟工人搭话,保卫科的人就站在旁边,不插嘴,也不走开,工人看一眼保卫科的人,就不说话了。
转完了咖啡因车间,一行人从车间出来。
参观团的人站在门口互相看了看,有人脸上带着失望,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听不清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