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
“各位领导，现在中午了。咱们去食堂吃顿饭，下午接着参观。”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往食堂走。
食堂里已经摆好了桌子。长条桌上铺着白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每桌八个人，一共摆了五桌。
菜还没上，桌上摆着几碟凉菜——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松花蛋，碟子不大，摆得精致。
后厨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油烟味从窗口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的香味。
南易站在灶台前面，手里颠着炒勺。
他是杨大伟提前从轧钢厂请来的援兵，特意休了假过来帮忙。
李石说不用这么大阵仗，杨大伟说这次来的人口味刁，普通的食堂菜糊弄不过去，得请个正经厨子。
南易在轧钢厂是大师傅，手艺比厂里那个强出一大截。
他正把一盘糖醋排骨从锅里倒出来，排骨炸得金黄，裹着糖醋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酸甜味直冲鼻子。
杨大伟招呼参观团的人入座，指挥着安排座位。
刘司长被安排在主桌正中间，李石坐在他左边，杨大伟坐在他右边。
各桌的红星制药厂陪客已经坐好了，每桌三到四个人，全是厂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郭天来亲自挑的人，要求有三条：能喝、能聊、嘴严。
保卫科、后勤、车间的都有，个个黑红脸膛，看着就是能喝的。
桌上摆着酒，红星二锅头，绿瓶子，五十六度，瓶盖一拧开，酒气直冲鼻子，旁边的人都吸了一下鼻子。
杨大伟站起来，拿着酒瓶，先给刘司长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转了一圈，把各桌的酒都倒上了。
他举起杯，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各位领导，今天难得来我们厂指导工作。我们特别请了一位大师傅，这位南师傅以前在那边给领导做过饭，手艺是那个级别的。大家尝尝，这是御厨做的，在外头可吃不着。来，第一杯，敬各位领导，欢迎来红星制药厂。”
他在说“御厨”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些，又笑了笑。
桌上有人笑起来，有人端起杯子，碰杯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轮。
杨大伟把酒杯举到嘴边，仰头干了。
酒液入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实则是顺着嗓子眼收进了空间，一滴都没咽。
他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
旁边的刘司长喝了一大口，龇了龇牙，嘴角抽了一下，夹了块排骨压下去。
李石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抿，脸已经红了。
第二杯很快又倒上了。
杨大伟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刘司长旁边。“刘司长，上次在部里，我年轻气盛，说话没分寸，得罪了。今天借着这杯酒，给刘司长赔个不是。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弯了弯腰，仰头又干了一杯。
刘司长不好不喝，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杨副厂长客气了”。
酒桌上的气氛热起来了。
南易的菜一道接一道地上，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葱烧海参，每道菜都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不比外面馆子的差。
参观团的人开始动筷子，吃得顾不上说话。
陪客的人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保卫科的老张嗓门大，端着一杯酒走到对面桌上，一拍那人肩膀，“兄弟，第一次来我们厂？来，干了这杯，以后常来常往。”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杯子已经被碰了一下，只好仰头喝了。
后勤的小李更绝，敬酒的时候先说一段话，“咱们厂能有今天，全靠各位领导支持。这杯酒，我代表全厂职工敬你们。我先干为敬。”
说完一口闷了，对方也不好意思不喝。
三杯酒下肚，有人开始脸红了，有人话多了，有人筷子夹菜都夹不稳了。
杨大伟转着桌敬了一圈。
每到一桌，他举着杯子，笑着说“来来来，尝尝这个，御厨做的，在外面吃不到”。
有人问“南师傅以前在哪干”，他就把话岔开，“在哪干不重要，重要的是菜好吃。来，喝酒喝酒”。
他在主桌、副桌、角落里来回走动，三杯五杯灌下去，一滴没咽，全进了空间。
刘司长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话开始多了起来，拉着李石的手，说部里对红星厂的期望，说杨大伟这个人有能力但是脾气大。
李石陪着笑，频频点头，抽空给刘司长夹菜。
旁边桌上已经有人趴下了，头埋在胳膊里，面前的酒没喝完，杯子歪倒了，酒流了一桌。
有人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张着，呼噜声都出来了。
还有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端着杯子晃晃悠悠站起来，还没站稳又坐回去了。
杨大伟看了一眼，摆了摆手，示意陪客的人放慢速度。
差不多了，再喝真要出事了。
看看墙上的钟，一点二十了。
食堂里横七竖八，参观团的人倒了大半，红星制药厂的人也倒了不少。
能站着的没几个了，刘司长靠在椅背上，脸红到脖子根，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杨大伟让郭天来安排人把他们扶上车。
保卫科的人架着胳膊，一个个往外拖，拖到客车门口再推上去。
有人走路打着摆子，有人刚出门就蹲在墙根吐了，吐完了擦擦嘴，被架着继续走。
杨大伟站在台阶上，看着最后一辆客车车发动了引擎，缓缓驶出厂门，拐上马路看不见了。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食堂师傅说了一句“南师傅，麻烦煮点醒酒汤，喝酒别喝出工伤来。喝多的人回去睡一觉，下午不用上班了，算公假。”
南易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锅里的水已经烧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