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来得比预想的早。
杨大伟正蹲在展台后面，把一块展板的底座螺丝拧紧，听见脚步声抬头，李怀德已经站在展台边上了。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衣，手里拎着一个皮包，身后跟着赵工，赵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零件盒子。
“大伟，忙着呢？”李怀德站在展台边上，先看了看红星制药厂的展板，又看了看样品桌的摆设，目光在展台的范围和主通道的距离之间来回打量了两圈，“你们这位置真好，展板挂得也利索。”
杨大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领导，你那边布置得怎么样了？”
李怀德摆了摆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东西摆上了，但总觉得不太对。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就是看着不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工，“你来说。”
赵工往前走了一步，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码着几排零件样品，大小形状各异，表面磨得光亮。
他看了一眼杨大伟，又低下头。“杨厂长，我们按照您说的，把零件摆在台面上了，旁边也写了参数。但摆了一上午，从旁边经过的人扫一眼就走了，没人停下来细看。”
“展板挂上了吗？”杨大伟问。
“挂上了。”赵工点了点头，“就是一块白底黑板，写了‘来图加工’四个字，底下加了一行‘精度±0.05mm’。挂上以后，还是没人看。”
杨大伟看了一眼李怀德的展台方向，隔着几排展位，能看到那块白底黑字的展板竖在那里，确实不太显眼，像块告示牌。
他收回目光。“走，过去看看。”杨大伟擦了擦手，跟娄晓娥说了句“我去一下，有事喊我”，跟着李怀德往他的展台走。
轧钢厂的展台在主通道的左侧第二排，位置不偏，但展台本身布置得有些单调。
铁架子上放着几排零件，擦得干净，排列得也整齐，但一眼看过去全是大小不一、灰扑扑的铁疙瘩。展板挂在后面，灰底白字，和零件摆在一起像是尚未完成的仓库一角。
有些零件单独摆着，有些叠在一起，走近了也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杨大伟站在展台前面，来回走了两趟。“老领导，东西是好东西，但摆法不对。”他指了一下展台上的零件排列，“你把它们按大小排成一排，远处一看都差不多。同行从通道那边走过来，看到的就是一排铁疙瘩，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兴趣就起不来。”
李怀德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支还没点的烟，走到展台前面顺着杨大伟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该怎么摆？”
杨大伟在展台上扫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外形相对复杂的部件。“这个，放中间，旁边配上那个细一点的配件，那边再放一个切削面的样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个零件是怎么加工出来的。把最复杂、精度最高的放中间，剩下的分两排围着摆，有主有次。这样一眼看过去就能分出高低，同行要是觉得东西不错，说不定还能传个话，叫人来细看。”
他说完，又抬头看了看挂在后面的展板。“展板上的字太少了。你写‘来图加工’，别人看了以为你们只会照葫芦画瓢。”他想了想，“改成‘可按图纸定制加工’，后面再写能加工的材质种类。碳钢、不锈钢、铜、铝，列清楚。越具体越实在，同行看了心里有数。”
李怀德听完，转头对赵工说：“听到了？按杨厂长说的，重新摆。”赵工应了一声，蹲下来开始动手调整。
他把展台上的零件重新分类，挑出几个工艺较复杂的放在中间，其余的配件依次排开，又拿了一块软布把几个零件的表面重新擦了一遍，擦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其中两个的位置。
杨大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赵工已经动手调整了，又帮着挪了一下展板的位置，让光线从侧面照过来，零件表面的光泽更明显。
展厅里偶尔有人拖着板车经过，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来回弹跳，有些工作人员推着工具车从通道那头走过来，经过时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他侧过身，让开通道，等那辆车过去，又站回原位，看了看已经调整完的展台。
李怀德站在通道边上，看着调整后的展台，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样看确实不一样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点了一下头，侧过头看向杨大伟，“大伟，谢了。”
“老领导，明天开馆之后，你就站在展台边上。有人停下来看，你就上前搭话。”杨大伟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厂长，你往那一站，比什么都管用。”
李怀德没接话，侧身站在展台边上，看着赵工把最后一个零件摆正，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
杨大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李怀德正在重新挂展板，说了句“我先回去了”，李怀德没回头，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杨大伟转身往自己展台走，走出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怀德正站在展台前面，两手叉着腰，跟赵工比划着什么，展台上的零件在灯光下比刚才亮堂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