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开幕没几天，杨大伟就发现自己蹲在展台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头两天他还跟往年一样站在展台前面跟几个东南亚老客户扯皮，吹布洛芬的交货期，吹壮阳药的新配方，吹抗疟药在非洲市场的临床反馈，嗓子都快冒烟了。
李秀兰端着搪瓷缸子过来续水，瞥了他一眼说“你今天下午都喝了三缸子了还不停嘴”。
从第三天开始，他有意把娄晓娥往前推。
让她站在主位接客户，他在旁边看着，偶尔在关键价格上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端着搪瓷缸子靠在展板边上，看她越来越跟全球各地客商报价。
到了第五天，连价格他都不插嘴了，只是在展台后面翻翻客户登记本，或者在走廊里跟部里来的领导打招呼。
这天下午，展台前人不多。
董曼丽正带着新来实习的销售员整理样品架，把布洛芬不同规格的样品盒按出口地区重新排了一遍。
李秀兰蹲在展台下面检查样品箱的库存，拿着个硬皮本子对数目。
杨大伟把娄晓娥拉到展台侧面，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桌子上，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晓娥，往后这展会，你得多挑大梁了。我这厂长，不能老蹲在展台上。厂里的事你也知道，新车间那边设备调试离不了人，部里还催着抗生素项目的进度。以前厂里不忙，我能出来一泡一个月，往后出来的日子越来越少，说不定今年秋季广交会我就来不了了。”
娄晓娥把手里的报价单翻了一页，抬起眼，嘴角那道弧线还是跟往常一样翘得恰到好处。
“知道啦。去年在火车上你就说过这话，今年又来一遍。怎么，怕我撑不住？这几天东南亚那几个客户我谈下来，价格没让一分，他们不还是签了？抗疟药那边非洲的老客户今天上午又追加了一笔，说咱们的抗疟药比欧洲的奎宁类副作用小，指名要续签三年。你把心放肚子里，展台这块我兜得住。”
杨大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广州四月的天气喝凉水正合适。
“抗疟药是咱们的起家产品，非洲市场这些年一直稳着，不能丢。布洛芬是新贵，壮阳药是现金牛，三个产品线你都得攥住。曼丽今年上手挺快，壮阳药那边的中东客户我打算让她独立签单了。秀兰后勤那块从没出过岔子，展台布置、样品清关、客户接待全包了。还有销售科新招的那几个人，虽然嫩了点，但再带一年就能独当一面。这届广交会你先把客户关系都拢住，秋季要是我不来，你就是红星厂的头面人物了。”
他朝展台正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几个非洲客商正围着抗疟药的展板看数据，“去吧，那个尼日利亚的老客户盯展板盯了十分钟了，他上次签了三年单，这次肯定还想续。我就不凑热闹了。”
等自己展厅这边没什么问题了，杨大伟跟娄晓娥打了个招呼，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展台后面的桌上，背着手溜达着往轧钢厂的展台那边走。
展馆里人声鼎沸，扛着样品目录的客商在通道上挤来挤去，空气里混着油墨味和咖啡香，今年广交会新设了外宾休息区，几个欧洲客商正端着咖啡站在角落里聊天。
李怀德正站在轧钢厂展台前头，手里捏着份报价单，正跟一个东南亚客商比划着什么。
轧钢厂的展台比去年大了些，展板上贴着零件加工的照片，旁边还摆了几件样品，看着比去年像样多了。
李怀德一抬头看见杨大伟晃悠过来，把报价单往技术科赵工手里一塞，大步迎上来，脸上的褶子笑得堆成一团。
“杨老弟，闲在了啊？我刚才还跟老刘念叨你，说红星厂的展台今年又扩大了，布洛芬的招牌打得满展馆都是。”
“今天来的人多，不用我亲自动手了。娄科长在那盯着呢，我偷个懒。”杨大伟朝轧钢厂展台那边扬了扬下巴，“老领导，你这怎么样？我看展板换了新的，样品也比去年多了不少。”
李怀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展台，嘿嘿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自知之明，摆摆手压低了声音：“跟你没法比。你们红星厂一个布洛芬就顶我们全年的量了。不过比去年强，今天上午刚签了个新加坡的单子，虽然不大，但好歹是新的国外市场。去年你帮我出的那主意，我回去琢磨了一整年，总算见到回头钱了。我就满足，不贪心。”
“老领导，谦虚了。咱们去展厅外面抽个烟去，好好唠唠。上回在你那食堂喝酒，你那几个科长灌我灌得够呛，今天可得让我缓缓。”
“正好憋得慌了。走，同去。”李怀德把工作服领口松了松，回头朝技术科老赵喊了一嗓子“老赵你盯着”，跟杨大伟并肩往展厅侧门走去。
两个人出了展厅，找了个背阴的墙角蹲下。
外面比展馆里凉快不少，四月广州的风裹着珠江的水腥气从骑楼那边灌过来，墙角有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一绺一绺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杨大伟从兜里摸出自己那包大前门，刚抽出一根，李怀德伸手按住他的烟盒，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白纸盒，上头印着“特供”两个字，没有商标，光溜溜的，漆面锃亮。
“抽我的。我有特供。这烟平时不舍得抽，今天碰到你，拿出来开开荤。”他打开铁盒子，抽出两根递过来，烟卷上印着细细的金线，烟丝压得紧实，闻着就香。
杨大伟接过烟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叼在嘴里，李怀德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榕树气根之间慢慢散开，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烟，真不错。
李怀德自己也点上一根，蹲在墙角，把工作服的下摆往膝盖上拽了拽，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眯着眼看着展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