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耗了十多天，展台上的事逐渐理顺了。
娄晓娥接客户越来越老练，董曼丽独立签了几笔中东的单子，李秀兰把后勤管得滴水不漏。
杨大伟跟娄晓娥交代了几句，说要出去一趟，几天就回来。
她没多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把一叠刚签完的合同从他手里接过去，转身回了展台。
他出了展馆，沿着骑楼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没人的窄巷。
青砖墙上爬满了苔藓，墙角堆着几个空陶罐，阳光从头顶晾晒的衣物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明一块暗一块的光斑。
他站定，心里默念传送。
空气轻轻一震，巷子里的光影晃了一瞬，青砖墙、晾衣竿、墙头那只打盹的黄猫全没了。
香港的四月还是那股熟悉的咸腥味。窄巷里海风混着隔壁茶餐厅的叉烧卤水味直往鼻子里灌，两边唐楼的墙挨得近，头顶晾着各色衣物，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
巷口有人推着铁皮车经过，车轮碾过麻石路面哐当哐当响了一路。
杨大伟扶了一下墙，等眼前的招牌不再晃了，抬脚往苏念卿的粮油店走去。
推开粮油店的门，门楣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
店里那股米糠味混着麻袋和干豆子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上码着一排排米袋，墙角摞着油罐，玻璃柜台后面摆着散装的花生和芝麻。
伙计正蹲在角落里理货，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去了。
杨大伟上了楼。
木楼梯还是那样，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扶手上的漆又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光滑的木纹。
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卧室的门。
苏念卿正坐在床边奶孩子。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碎花衫，头发用木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怀里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小家伙正闭着眼使劲吃奶，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亮，只是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大概是当妈以后才有的那种沉静。
她看着他，嘴角那道弧线慢慢弯起来，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你来了啊。”
“是啊。”杨大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怀里的婴儿。小家伙的脸蛋已经长开了，不像刚生下来那会儿皱巴巴的，皮肤白白净净，小鼻梁挺挺的，睫毛又长又翘。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晃了两下，被他伸手轻轻握住了。
那手指小得跟火柴棍似的，五根指头刚好攥住他一根食指，攥得还挺有劲。“什么时候生的？”
“有两个月了。”苏念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拿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脸蛋，小家伙哼唧了一声，松开奶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把孩子换了个方向继续喂，抬起眼看着杨大伟，“你看看，现在好看多了吧。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我都吓了一跳。”
“辛苦你了。生孩子的时候我没在。”
“没事。我在医院生的，提前找了护工。护士说我胎位正，生得挺顺利的，没怎么遭罪。”她把孩子从胸前轻轻移开，拿手帕擦了擦他的嘴角，小家伙吃饱了，眯着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儿，小拳头还攥着她的衣领不放。
她看着孩子，声音放得更轻了，“他长得像你。眼睛、鼻子、嘴巴——都像。哭起来嗓门也大，护士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干大事的料。”
“那我好好陪你几天。”杨大伟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轻轻带了带，又低头看孩子，“这几天哪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跟儿子。小子叫什么？上回你说想好了，一直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