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拿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脸蛋。
“叫杨光行不行?阳光的光。长大了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走到哪儿都亮堂堂的。”
“挺好的名字。又可以叫阳光,小名就叫阳光,听着就暖和。”杨大伟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越念越顺口。
小家伙吃饱了奶,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东看西看,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好像在跟自己说话。
玩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小拳头慢慢松开,歪在襁褓里睡着了。
苏念卿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旁边的小床上,盖上薄被,把他的小胳膊轻轻塞进被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瓷器。
她在小床边站了片刻,确定他睡踏实了,才转过身来,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看了杨大伟一眼。
“热了吧。四月香港就闷得慌,你这身外套还穿着,也不怕捂出痱子。要不要洗个澡?我烧了热水。”
“好啊。咱们一起洗。”
苏念卿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转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里少了些当妈以后的沉静,多了些以前在唐楼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儿。
浴室不大,贴着白瓷砖,墙角蹲着个煤气罐,连着淋浴头。
苏念卿拧开水阀,水管突突响了两声,一股水柱喷出来,打在瓷砖地上溅起一片水花。水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镜子上渐渐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刚开始确实是洗澡,她拿香皂给他搓背,手指顺着脊背的沟一寸一寸往下走,和从前一样。
后来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淋浴头的水冲到两个人之间,顺着肩膀的缝隙淌下去,在地上汇成细细的一股,流进地漏。水声盖住了一切。
等两个人从浴室出来,身上都带着香皂的清爽味儿。
苏念卿换上了那件宽松的碎花衫,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发尾滴着水,在肩头洇出几团深色的印子。
她坐在床沿上拿干毛巾擦头发,杨大伟靠在床头,把她往怀里拉了拉,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小床上的阳光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又轻又匀。
苏念卿把毛巾搁在床头柜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这些天独自带孩子的疲惫,也有久别重逢后身体里终于松下来的餍足。“憋了好久,舒服多了。”
“睡会吧。我陪你。”杨大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她拍孩子那样。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手指还搭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着。
旁边小床上,阳光翻了个身,小嘴咂巴了两下,又安静了。
窗外楼下麻石路面上有人骑着单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一串,声音从巷口拐进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唐楼的墙壁吞没了。
杨大伟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声,心想这几天哪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他们娘俩。
苏念卿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单上,黄黄的,暖融融的。小床上阳光还在睡,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呼吸又轻又匀。她翻了个身,发现杨大伟正靠在床头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最近生意上没什么困难吧。”杨大伟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
“挺好的。粮油店有人盯着,进货渠道也稳。买的唐楼收租也很顺利,每个月月初租客就把钱送来了,不用催。”苏念卿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软糯,“有个租客想开药材铺,问我能不能把一楼临街那面墙打通。我说等你来了商量,你觉得行不行?”
“药材铺好啊,跟药厂也算半个同行。以后说不定还能合作。回头我去看看,给你拿个主意。”杨大伟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她的肩膀,拿手指在她肩头轻轻画了个圈,“饿了没。我去外面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看着买吧,这附近有几家老字号,味道都不错。出了巷口往左拐就是,老板娘都认识我,你说苏记的她们就知道。”
“好。你再躺会儿,看着阳光。我很快就回来。”
杨大伟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香港的傍晚,街上热闹得很。
麻石路面上人来人往,骑楼下摆满了小摊,卖凉茶的、卖菠萝包的、卖烧鹅的,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香味。
杨大伟在巷口站了片刻,先去了烧腊铺,隔着玻璃窗指着那只刚出炉的烧鹅,皮烤得金黄,油还在往下滴。
师傅手起刀落,斩了半只,用油纸包好,又淋了一勺卤汁,油纸包捏在手里还发烫。他拐到隔壁的茶餐厅,要了两杯丝袜奶茶,又挑了几样刚出炉的点心——菠萝包热得烫手,蛋挞的酥皮还在往外渗油。
最后绕到街角那家潮州粉面馆,打包了两碗云吞面,面条分开装,汤另盛在一个搪瓷罐子里。
伙计问他是不是苏记的,他点头,伙计笑着说“苏姐的老公对吧,多送一份鱼丸”。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金铺,橱窗里摆着新到的龙凤镯。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了看,心想等孩子满周岁的时候来打一对。回到粮油店,风铃又响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上了楼,推开卧室门,阳光已经醒了,正趴在苏念卿怀里咿咿呀呀地吃手。苏念卿看见他手里的油纸包和奶茶,眼睛亮了一下。
“你买这么多,吃不完的。”
“吃不完晚上接着吃。烧鹅半只,云吞面两碗,菠萝包还热着,奶茶是现拉的,今天先吃顿好的。”杨大伟把油纸包摊开在桌上,烧鹅的焦香和卤汁的咸甜味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阳光大概是闻到了香味,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
苏念卿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了句“你还小,吃不了这个”,把他换到另一边怀里。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巷子里又传来铁皮车轮碾过麻石路面的哐当声。
香港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