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富贵这一嗓子,像往集市中间泼了一盆冷水。
面摊前的人先停筷子,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也转过头来。卖南瓜的婶子手还搭在秤杆上,眼睛已经落到姜青禾身上。
姜青禾没有急着开口。
她把盐袋放进背篓边上,又把面钱推给摊主。
摊主愣了下:“姑娘,还没吃完呢。”
“等会儿吃。”姜青禾说,“先把账说清楚。”
陈富贵见人围上来,腰杆更直了。
他扶着姜红梅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故意放软:“青禾,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换亲的事,是长辈们定的,你跟我闹也好,跟红梅闹也好,回家关上门说。可你把姜家的钱卷走,还跟陆连长跑了,这事总不能不认。”
姜红梅眼圈一红,抓着衣角:“青禾,你别再倔了。富贵哥不是要逼你,他是怕你被人骗。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三十多块钱出门,外头人心多坏。”
这话听着像劝,句句都往姜青禾身上扣。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三十多块可不少。”
“真要是娘家的钱,那可说不过去。”
“嫁人归嫁人,偷钱跑了就难看了。”
陆砺川往前站了半步。
姜青禾抬手,拦住他。
她没看陈富贵,先看向人群:“各位叔伯婶子,今天话是在镇上说的,人也都在。我只说一遍。谁觉得我说得不清,等会儿可以问。”
她声音不高,却稳。
刚才议论的人反倒停了。
姜青禾从布包里拿出一本小账。
那本账旧得发毛,边角被磨出白色。第一页夹着几张纸条,有做席面的工钱,有帮人晒笋干的记号,还有替人补衣裳收的毛票。
“陈富贵说我拿了姜家三十六块钱。”她翻开第一页,“这三十六块四毛二,二十九块三毛是我从十七岁起做席面、晒货、缝补攒下的。七块一毛二,是我爹活着时给我压箱底的钱。每一笔后头都有谁家给的,哪一天给的。”
卖南瓜的婶子凑近看了一眼:“哟,写得还挺细。”
姜青禾把账本摊开。
“三月初八,赵家二儿子办酒,我做两桌菜,一块二。三月十六,罗木匠家晒笋干,两天,六毛。四月初二,补棉袄三件,九毛。”
她一条条念。
念到第五条,围观的人脸色就变了。
这些账太碎了。
真要编,谁会把一毛两毛的零碎活都编进去。
陈富贵脸上的笑淡了:“账谁不会写?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账可以问。”
姜青禾合上账本,抬头看他:“镇上离石桥村不远,赵家、罗木匠家、王婶家都在。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找人去问。我等。”
陈富贵嘴角绷住。
姜红梅忙拉住他:“青禾,富贵哥也是着急,你何必把外人都扯进来?”
姜青禾转向她:“那你来说。”
姜红梅一怔。
“陈富贵说我拿了他家给的红糖、布料。”姜青禾问,“那两包红糖,是不是送到你屋里的?那块蓝布,是不是你娘拿去给你裁衣了?你身上这件红棉袄,里衬是不是就是那块蓝布配出来的?”
姜红梅的手下意识按住衣襟。
人群里有人笑了声。
供销社门口有个年轻售货员探出头,盯着姜红梅那件红棉袄看了两眼:“这布我记得。上个月陈富贵来买过,还问哪种蓝布衬红袄好看。当时他旁边跟着的,好像就是这位女同志。”
姜红梅脸一下涨红:“你看错了。”
售货员也不怕:“我天天站柜台,谁买布谁买糖,心里都有数。那天你还嫌蓝布颜色暗,叫他再添半尺。”
围观的人哄地笑起来。
刚才还有人替陈富贵说话,这会儿都把目光转向姜红梅。
姜红梅被看得后退半步,指甲把衣襟抠出一道褶。
“红梅姐,你别怕。”姜青禾往前一步,“你就说一句,那些东西是给我的,还是给你的?”
姜红梅嘴唇动了动。
陈富贵立刻接话:“我们陈家给姜家的聘礼,进了姜家的门,分给谁用,轮不到你计较。”
“行。”
姜青禾点头:“既然是给姜家的聘礼,就别说我偷了你的红糖和布料。你今天要算钱,我陪你算。你要算亲,那我也陪你算。”
她把另一张折好的纸拿出来。
这张纸更薄,上头还有被雨水洇开的痕。
陆砺川看了她一眼。
姜青禾没有把纸递出去,只捏在手里:“这是姜家原先写给陈家的婚书。我当着全村人撕过一次,碎片我带了一块。婚书上写的是姜红梅嫁陈富贵,不是我姜青禾。那天你上门逼我按手印,是因为姜红梅反悔,你们想把债和人一起换给我。”
这话一落,人群里立刻炸开。
“换亲还换债?”
“怪不得追到镇上闹。”
“那姑娘自己改嫁,倒像是躲过一坑。”
陈富贵脸上的肉抽了抽:“你胡说!”
“那借条拿出来。”
姜青禾盯着他:“你口口声声说我爹欠债。欠谁的钱?借了多少?哪一年哪一月按的指印?你把借条拿出来,我当着大家的面看。”
陈富贵眼神躲了下:“借条在村里。”
“谁手里?”
“我爹收着。”
“你爹今天没来。”
姜青禾语气更稳:“你没借条,没证人,没日期,没数目。靠一张嘴就说我爹欠债,又靠一张嘴说我偷钱。陈富贵,镇上的秤砣都得过秤,你的良心不用过吗?”
卖菜婶子先笑出来:“这话痛快。”
面摊老板也放下漏勺:“要是真有借条就拿借条,吵什么。”
陈富贵被人说得下不来台,眼里冒火。
他忽然往前冲,伸手就去抢姜青禾手里的账本。
姜青禾早有防备,侧身把账本往怀里一收。
下一刻,陆砺川扣住了陈富贵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快,手掌像铁钳一样卡住陈富贵的腕骨。
陈富贵疼得脸都变了:“放开!”
陆砺川看着他:“她在说话。”
“这是我们石桥村的家事!”
“她现在是我爱人。”
陆砺川声音不大,却压得整条街都静了一下。
他没有替姜青禾拿账本,也没有替她继续解释,只把陈富贵的手往下按了半寸。
“我媳妇的钱,轮不到你算。”
姜青禾的手指攥紧账本。
这一句落得太稳。
不像哄,也不像逞能。
像在所有人面前,把她从姜家的泥坑里扶出来,再告诉别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门。
陆砺川没有趁势把人往死里压。
他只站在姜青禾旁边,给她留出能继续说话的位置。
这种护法,和陈富贵那种抓着手腕拖人的力气完全不同。
姜青禾忽然觉得,原来被人护着,也可以不丢掉自己的声音。
陈富贵咬着牙:“陆连长,你为个女人跟我过不去?”
“你造谣、拦人、抢东西。”陆砺川松开他的手,“这些事我记下了。要说理,去乡里。要再动手,我陪你去派出所。”
陈富贵揉着手腕,脸色青白交错。
姜红梅见势头不对,赶紧哭起来:“青禾,我们都是一家人,你非要闹成这样吗?你让二叔在地下怎么安生?”
姜青禾看着她,心里那点软早被前世的雨浇透了。
“我爹要是还在,先要问你们凭什么拿他的名头作践我。”
姜红梅哭声卡住。
姜青禾把账本收回布包:“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放在这儿。我的钱来路清楚,我的婚姻本人自愿。谁再说我偷钱逃婚,麻烦把我刚才的话一并传出去。只传前半句不传后半句的,我会找上门问。”
卖南瓜的婶子拍了拍秤杆:“姑娘,这话我给你作证。刚才我是听全了。”
面摊老板也说:“我也听全了。面还给你温着。”
人群里陆续有人应声。
陈富贵站在人群外,像被人扒了脸皮。
他盯着姜青禾,忽然笑了:“行,姜青禾,你现在有人撑腰了。”
姜青禾看着他:“我不用谁替我撑腰。我只要账清楚。”
陈富贵的笑更难看。
他拉着姜红梅往外走。
姜红梅被拽得踉跄,回头看了陆砺川一眼,眼神里有怨,也有说不出的慌。
两人走出街口时,陈富贵压着声音骂:“没用的东西,让你哭两声你都哭不明白。”
姜红梅白着脸:“那怎么办?”
陈富贵回头看向集市。
姜青禾正弯腰整理背篓,陆砺川站在她身侧,挡住半边人流。
陈富贵把牙咬得发响。
“那笔债,她不还,就让陆砺川替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