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摊老板真把面重新热了。
姜青禾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刚才站在人群里说了那么多话,手心全是汗。
陆砺川坐在对面,没催她。
他把背篓往脚边挪了挪,挡住从街上挤过来的人。
姜青禾夹起最后一筷子面:“你不问我那些账哪来的?”
“你刚才说了。”
“我说了,你就信?”
陆砺川抬眼:“能把一毛两毛记清的人,不会随手偷三十多块。”
姜青禾低头喝汤,汤热,她喉咙却有点堵。
前世她解释过太多次。
每一次都像把手伸进泥里,越挣越脏。
今天她说完了,有人当场信。
还是陆砺川。
两人离开集市时,日头已经高了。背篓里压着南瓜、豆皮、盐和干辣椒,还有李翠托买的半斤豆子。陆砺川背着大篓,手里还拎了一小袋煤油。
姜青禾提着葱头走在旁边:“煤油钱我回去记账。”
“嗯。”
“胶鞋钱也记。”
“嗯。”
她瞥他:“陆连长,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陆砺川看了看她脚上的新胶鞋:“合脚吗?”
姜青禾低头走了两步:“合脚。”
“那钱花得值。”
这人说情话都像在验收物资。
姜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刚起来,陆砺川脚步忽然慢了。
他没有回头,只把背篓往左肩压紧。
姜青禾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后面有人。”
她脚下一顿。
山路从镇口往鹰嘴坡绕,前头是一段竹林,后头是湿泥坡。风吹竹叶,沙沙地响,人要是藏在里头,很难一眼看清。
姜青禾握紧葱头袋。
“陈富贵?”
“八成。”
“他还敢跟?”
“他今天丢了脸,会急。”
陆砺川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得让姜青禾心里也定了些。
他把煤油袋递给她:“拿着。往前走二十步,站到那块大石头旁边。不要进竹林。”
姜青禾接过煤油袋,却没动:“你让我躲?”
陆砺川看她。
她声音压低:“我可以听你的安排,但我不躲。陈富贵冲的是我,要做见证,我也得在场。”
山风吹过来,她额前碎发贴在脸侧,脸色发白,眼神却很亮。
陆砺川沉默了片刻,把背篓放到路边。
“好。”
他指向大石头:“站那儿,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要是他冲你来,喊我名字。不要自己扑上去。”
姜青禾点头:“我没那么傻。”
陆砺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煤油:“也别拿煤油砸。”
“贵着呢。”
他嘴角动了下,又很快收住。
姜青禾照他说的站到大石头旁边。
竹林里响了几声踩断枯枝的声。
陈富贵果然出来了。
他换了副脸色,镇上那点狼狈全收起来,手里拎着一根湿木棍,裤脚上全是泥。
“姜青禾。”
他盯着她,牙缝里挤出笑:“你现在挺能说啊。”
陆砺川站在两人中间:“这条路通驻地,不许闹事。”
“我找我未婚妻,关你什么事?”
“她已婚。”
陈富贵嗤笑:“你说已婚就已婚?她原先是要嫁我的。我们村里都认。她拿了我的钱,现在跟你跑了,我来要人要钱,天经地义。”
姜青禾从大石头边开口:“镇上那么多人听见了,你还敢这么说?”
“人多有用吗?”陈富贵抬起棍子指她,“你别以为嫁个当兵的,我就拿你没办法。你爹欠下的债,写着你姜家的名。你今天不给钱,明天我就带人去你们驻地门口喊。”
姜青禾指尖发凉。
她怕的就是这个。
谣言不讲证据,只讲嗓门。
陆砺川却没有怒。
他往前一步:“你可以喊。喊一次,我记一次。驻地有驻地规矩,镇上有派出所,村里有村干部。你愿意把事闹大,我陪你按规矩走。”
陈富贵脸色沉下来:“你拿规矩吓我?”
“提醒你。”
“我今天偏要带她走!”
陈富贵话音一落,抬棍朝陆砺川肩头砸来。
姜青禾攥住石头,刚要喊,陆砺川已经侧身避开。
他没硬接,也没下狠手。
一只手扣住陈富贵持棍的腕,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肘。木棍落地,泥水溅开。
陈富贵疼得叫出声:“陆砺川,你敢打老百姓!”
“我没打你。”
陆砺川把他按在路边石壁上,膝盖抵住他的腿,力道收得极稳。
“你先持棍袭人,我制止。”
姜青禾立刻朝山口喊:“有人闹事!值守点的同志在吗?”
这条路平时有护林民兵和驻地人员来往。
没多久,两个穿旧绿衣的民兵跑了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挑柴的老汉。
“咋回事?”
陈富贵变脸快,马上喊冤:“同志,我找我媳妇,他拦着不让,还动手打人!”
姜青禾把账本拿出来:“我叫姜青禾,已经和陆砺川同志登记结婚。今天上午在镇上,陈富贵当众说我偷钱,被我拿账本说明。他现在跟上山路,持棍拦人,还说要去驻地门口造谣。”
她把话说得清楚,没有哭,也没有闹。
挑柴老汉指着地上的棍子:“我刚才听见他喊要带人走。”
一个民兵捡起木棍,看向陈富贵:“你是哪村的?”
陈富贵还想狡辩,陆砺川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叫陈富贵,石桥村人。今天的事麻烦记一下。我们不私了,也不打人。需要去镇上说明,我们配合。”
陈富贵一听要记名字,脸上凶气散了半截。
他最怕留下案底,更怕那张拿不出来的借条被人真查。
“算你们狠。”
民兵拦住他:“先别走,把村名和住处说清楚。”
陈富贵被迫报了地址,又按了个手印。
那只手按下去时,姜青禾盯着他的拇指。
他的指印完整,和旧供菜账上那个缺了一角的红印不一样。
这说明背后还有人。
民兵把陈富贵赶下山时,日头已经偏西。
姜青禾站在石头边,才发现腿有些软。
陆砺川背起背篓,走到她面前:“能走吗?”
“能。”
她刚迈一步,脚底却打了滑。
陆砺川扶住她的手肘。
这次他没有马上松开。
姜青禾也没有抽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新胶鞋,鞋帮上全是泥点,刚买时那点新鲜劲没了,反倒踏实。
从前她走哪条路都像被人推着。
今天这条泥坡,她是自己走上来的。
旁边有人扶,也有人等她开口。
山路上安静下来,只剩竹叶响。
走到家属院门口,马会英从水井边冲过来:“咋去了这么久?饭桌那边都问两回了。”
姜青禾把葱头袋递给她:“先把菜送去,我等会儿过去。”
马会英看见她脸色,又看见陆砺川肩上的泥,嘴一下闭紧。
“行,俺去。”
回到屋里,姜青禾才把账本放到桌上。
她坐下时,手还在抖。
陆砺川倒了杯热水,放到她手边。
杯子是他常用的那只,口沿有一道磕痕。他推过来前,拿热水又冲了一遍。
姜青禾看见这个小动作,胸口那阵慌乱慢慢压下去。
“怕了?”
姜青禾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没逞强:“怕。”
陆砺川坐到对面。
她低声说:“我怕陈富贵真带人去门口喊,怕家属院的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更怕我解释了,还是没人信。”
这话一说出口,她胸口反倒松了。
前世她最怕说怕。
怕一说,别人就会抓住她的软处,把她往更深处推。
陆砺川没有笑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钥匙带着他的体温,边缘硌着她的手。
“这是家门钥匙。”
姜青禾抬头。
“以后回来,自己开门。”陆砺川说,“有人问,你就说这是你的家。要查账,我陪你查。要说话,你自己说。我站你能看见的地方。”
姜青禾攥住钥匙。
那股一直压在嗓子眼的酸意,差点涌上来。
她忍了忍,还是笑了:“陆连长,你这人送东西都送得像下命令。”
“不喜欢?”
“喜欢。”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砺川别开眼,起身去拿扳手:“窗栓松了,我修一下。”
姜青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他。
“陆砺川。”
男人停住:“嗯?”
她把钥匙握在掌心,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
“以后有事,我先找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