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姜青禾就醒了。
钥匙压在枕头底下,硌得她一夜睡得不踏实。她摸出来看了看,又把它用红线穿好,系在贴身衣袋里。
窗外有鸡叫,山雾贴着屋檐。
陆砺川还没起,她轻手轻脚下床,先去灶边看昨天买回来的菜。
南瓜还在,干豆皮还在,青椒只剩半篮。
互助饭桌今天要开第二顿,昨天刚把账公开,今天要是断了菜,那些刚信她的人,心里难免打鼓。
姜青禾洗了手,闭眼进了小菜园。
一进去,她心就往下沉。
昨天还冒着嫩尖的小青菜,全贴在土上。菜叶发软,像被日头晒蔫了。井边木桶空着,她去摇井绳,底下没有水响。
菜畦边多出一行小字。
同作物连续三次,歇地两日。
姜青禾蹲在田埂边,看了好一会儿。
小菜园不是聚宝盆。
它能救急,却不能替她过日子。
这个念头落下,她反倒定了。
她掰着手指算。
青菜没有了,鲜味得靠笋干泡发。豆皮能顶一半菜,南瓜能熬汤。黄豆可以磨豆浆,也可以炒干豆。昨儿买的干辣椒不多,得省着用。
最麻烦的是人手。
前两顿她还能自己扛,往后真要做下去,洗菜、烧火、记账、分饭,全靠她一个人,早晚要乱。
姜青禾从小菜园出来时,陆砺川已经醒了。
他正在系扣子,见她脸色不好,手停了一下:“不舒服?”
“没有。”
姜青禾把围裙系上:“菜不够了。”
“我去镇上买。”
“来回太慢。山路一趟小半天,买回来午饭都误了。”
“那我让人带。”
“也不行。”姜青禾摇头,“饭桌刚起,不能让别人觉得我动不动就找你们单位帮忙。互助饭桌是家属自己的事,得用家属自己的法子。”
陆砺川看了她一眼。
她昨晚刚说有事会商量,今天果然没有一个人硬扛。
他问:“你打算怎么做?”
姜青禾摊开纸:“先盘家底。谁家有能抵菜钱的干货,谁家能出半天工,谁愿意轮值。东西折钱,工也折钱,全记账。这样饭桌不靠我一个人,也不靠小菜摊。”
“小菜摊?”
姜青禾差点咬到舌尖。
她把话接回去:“我是说镇上的菜摊。”
陆砺川没追问,只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昨天的木板刨平。”
“做什么?”
“写轮值表。”
陆砺川把袖口挽起:“行。”
他说做就做,没多问一句。屋檐下很快响起刨木声,一下一下,稳得像给她的主意垫底。
姜青禾先去找马会英。
马会英正在院里搓衣裳,听完差点把衣裳甩回盆里:“菜又不够了?昨儿不是背回来一篓?”
“一篓看着多,真分到十几户嘴里,不经吃。”
“那咋办?总不能让大家喝清汤。”
“所以来找你。”
马会英立刻警惕:“找俺干啥?”
姜青禾笑:“你家有笋干。”
“有是有,那是俺娘家送来的,留着下雨天吃。”
“折菜钱,一斤按镇上低价记。你愿意拿多少,账上写多少。往后饭桌有余钱,先结你这笔。”
马会英眼睛动了动:“那俺要是不拿呢?”
“不拿也行。”姜青禾说,“你会擀面,会看火。上午帮半天工,抵你家两口午饭。你要是两样都帮,我另外记。”
马会英盯着她半晌,忽然乐了。
“你这丫头,找人帮忙还带算盘来的。”
“亲兄弟明算账。嫂子愿意帮,是情分;账算清,是长久。”
这话戳到马会英心里。
她擦了擦手:“等着。”
没一会儿,她从屋里抱出半袋笋干,又扯着嗓子喊李翠:“你家不是还有半坛腌豆角吗?别藏了,青禾这儿能折钱!”
李翠抱着孩子从门口探头:“真折钱?”
姜青禾举起账本:“写账。你拿多少,按多少算。”
罗嫂子听见动静,也抱来一捆干菌子:“这个少,别按贵了记。俺就换两顿饭。”
有人带头,第二排很快热闹起来。
一把干豇豆,半罐咸菜,几枚鸡蛋,两斤黄豆。
东西不多,却把锅边堆出了过日子的底气。
姜青禾把每一样都称过、记上。
“还有人愿意出工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做饭好吃,谁都愿意吃。
真轮到自己洗菜烧火,脚就不动了。
孙秀梅站在人群后头,抱着胳膊说:“说得好听,出工怎么算?到时候谁干得多谁干得少,还不是你一句话?”
姜青禾早等着这句。
她把陆砺川刨好的木板搬出来,上头已经用炭笔画好格子。
“一格半天。洗菜一格,烧火一格,洗碗一格,磨豆浆两格。谁做了谁签名,不会写字就按手印,旁边找一位嫂子作证。月底先抵饭钱,有余的再结现钱。”
马会英第一个把名字写上:“俺上午烧火。”
李翠跟着说:“我下午洗碗,孩子睡了就来。”
罗嫂子:“俺泡笋干,会挑老根。”
孙秀梅撇嘴:“弄得跟供销社上班一样。”
姜青禾看她:“嫂子愿意来,也按一样规矩。不愿意来,买饭照旧。没人逼。”
孙秀梅被堵得没话,转身走了。
姜青禾没留她。
规矩要让愿意守的人先守起来,不愿意的人以后自然会看见好处。
一上午,屋后小厨房忙得冒汗。
笋干提前用热水泡,切成细丝。姜青禾把昨儿买的一小块肉剁成末,先下锅煸出油,再放笋干和干辣椒。香味一起,院子里抱孩子的都往这边看。
南瓜切块熬汤,汤里加几片姜。豆皮泡软切条,拌上腌豆角,撒一点葱。
黄豆泡得不够透,磨起来费劲。马会英嫌李翠手慢,自己接过去推磨。
“你这劲儿还没俺家小石头大。”
李翠不服:“我抱孩子抱的,胳膊酸。”
“那你洗碗去。”
两人拌嘴,锅边却没有乱。
姜青禾一边看火,一边把今天的东西折成钱。
笋干一斤一毛八。
腌豆角半坛三毛。
干菌子八分。
洗菜半天抵一毛,烧火半天抵一毛二,磨豆浆抵两毛。
账一列出来,围着看的人都安静了。
李翠小声说:“原来干活也能算钱。”
姜青禾把笔放下:“当然能。饭桌要长久,不能只算米面菜油,不算人的手。”
这句话让马会英抬头看了她一眼。
中午开饭时,饭菜没有第一天那么鲜亮,却实在。
笋干肉末饭香,南瓜汤甜,豆浆热乎,腌豆角开胃。孩子们一人捧着半碗饭,吃得脸上沾米粒。
有个嫂子吃完,主动把碗收了:“下午洗碗还缺人不?俺来半天,抵明儿饭钱。”
姜青禾把她名字记上。
陆砺川回来时,院门口已经多了一块轮值板。
板上写着名字、活计、抵扣数。字有大有小,手印有深有浅,看着不齐整,却明白。
比起昨天那只临时支起来的锅,今天这块板子才真正像个能长久做下去的饭桌。
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等人散了,姜青禾才端着一碗南瓜汤出来。
“给你留的。”
陆砺川接过碗:“饭桌成了?”
“今天算成。明天还得看。”
“已经不错。”
姜青禾笑了笑:“你夸人越来越顺了。”
陆砺川把汤喝完,从衣兜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镇上托人问到一点事。”
姜青禾立刻收了笑。
陆砺川把纸摊开,上头是旧供菜账里那枚红指印的拓样,旁边写着几行字。
马会英正好端盆路过,看了一眼,脚步停住。
“这印子咋缺一块?”
姜青禾抬头:“嫂子见过?”
马会英把盆放下,凑近又看:“俺不敢准说。不过镇上粮站外头有个放账的,外号胡三炮。他右手大拇指甲少一块,按出来的印子边上就缺口。前两年俺娘家表弟借过钱,见过他按印。”
姜青禾手指按在桌沿上。
胡三炮。
这个名字,和她前世听见的一样。
陆砺川看向马会英:“他常在镇上?”
“以前常在粮站外头晃。”马会英想了想,“这阵子倒听说他往石桥村跑得勤。有人说他在那边收账。”
姜青禾抬起眼。
石桥村。
陈富贵,姜红梅,姜家所谓的债。
几条线终于往一处拧。
陆砺川把纸折好,声音压低:“那个放账人,近期总往石桥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