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收条。
姜青禾把那半张纸从木匣底下抽出来时,灶上的南瓜汤还在咕嘟响。她手上沾着面粉,没敢直接碰,先拿筷子把纸角挑开。
纸边发黄,中间盖着半枚红印。
红印缺了一角。
陆砺川刚把碗摆上桌,见她不动,走过来问:“发现什么?”
“收条。”
姜青禾把手擦干净,才把纸拿起来:“只剩半张,数目也缺了。能看见一个‘菜’字,还有一个‘炮’字。”
陆砺川脸色一沉。
“胡三炮?”
“八成是。”姜青禾把旧账摊开,“你看,二十八块旧菜钱被划掉,收条又撕了一半。要是真正常结清,为什么不把收条贴好?为什么要藏在木匣底?”
陆砺川没急着说话。
他把饭桌收拾出一块空地,又拿来煤油灯,把灯芯挑亮。
姜青禾看了他一眼。
“不吃饭?”
“账先看。”
“饭凉了。”
“凉了再热。”
他说得正经,姜青禾却笑了。
这人从前像一块冷硬石头,如今竟也会陪她在饭点翻账本。
她把新饭桌的账本摆左边,旧菜钱账摆右边,又拿一张白纸压在中间。
“先分三类。”她说,“谁收钱,谁买菜,谁签名。”
陆砺川坐下,拿起铅笔。
姜青禾看他握笔的姿势,忍不住提醒:“别攥那么紧,笔尖会断。”
话音刚落,笔尖咔一声断了。
屋里安静了半拍。
陆砺川低头看着断掉的笔尖,脸上硬是没露表情。
姜青禾偏过头笑。
“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小刀递过去,“陆连长削铅笔,也按半天工算吗?”
陆砺川接过小刀,慢慢削笔。
“算到我账上。”
“那你欠得不少。”
“记着。”
两句话说完,姜青禾耳根热了下。
她低头翻账。
旧账前几页还算规整,到了后面,字迹忽然换了。原先是炊事班老会计的方正字,后面变成歪斜的连笔。菜价也怪,雨季前一斤南瓜一毛二,雨季封路那几天却写成一毛一。
“不对。”
姜青禾用指甲点住日期:“这天山路刚冲断,菜车上不来,菜价只会涨,不会降。”
陆砺川看向那一页:“那几天确实封过路。”
“谁负责联络?”
陆砺川起身,从柜顶拿下一本旧册子:“以前留过名单。”
册子里夹着一张纸,写着几个人名。
孙大顺。
赵国梁。
陈富贵。
姜青禾指尖停住:“陈富贵怎么会在这儿?”
“临时帮运输队跑过两趟山路。”陆砺川皱眉,“但他不是正式人员。”
“不是正式人员,却出现在联络名单里。”姜青禾把两个名字圈起来,“孙大顺负责家属院旧菜钱,陈富贵负责运输,胡三炮收钱。三个人正好能把一笔账从驻地转到镇上,再转到村里。”
陆砺川看她。
她继续说:“如果他们借供菜名义套了钱,后来账对不上,就得找个人背。姜家没男人撑门面,我爹又没了,最容易被扣债。”
陆砺川的手压在桌沿上,骨节绷紧。
姜青禾看见了。
“你别急。”
“我不急。”
“你这桌子快被你按裂了。”
陆砺川松手。
姜青禾把白纸推给他:“你来算。按当年的菜价,把这几天的菜钱重新列一遍。”
陆砺川拿笔,写了两行,三毛六写成六毛三。
姜青禾盯着那一行,没忍住。
“陆连长,你打靶也这样调头吗?”
陆砺川抬眼:“打靶不用算三毛六。”
“那今天学会。”
她把铅笔拿回来,在纸上画格子:“日期、菜名、斤两、单价、总钱。每一格都对上,账才不怕人查。”
陆砺川学得认真。
男人肩宽手大,坐在小木桌前算菜钱,怎么看都有点不搭。
偏偏他没有一点不耐烦。
三毛六,七毛二,一块四。
他一笔一笔重新写。
姜青禾看着那些数字,心慢慢安下来。
前世她被账逼过,被债吓过,也被人拿一张破纸按过头。重来一次,她要把每一笔钱摊在灯下。
黑账怕光。
人心也怕。
宋建军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端着一只搪瓷缸,刚进门就看见陆砺川低头算菜钱,脚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连长,你这是……”
陆砺川没抬头:“有事说。”
宋建军看向姜青禾,眼神带着点旧习惯里的不放心。
“嫂子,连长明早还有事。你这饭桌账,要不找别人帮你?”
姜青禾没恼。
她把纸推过去:“宋同志正好来得巧,你帮我看看。雨季封路那天,南瓜能不能一毛一斤?”
宋建军一愣:“不能。那几天镇上菜都涨了。”
“那干笋三斤,按一毛三,是多少钱?”
“三毛九。”
“旧账上写两毛六。”
宋建军脸色变了。
姜青禾又把那半张收条摆出来:“还有这个。你如果能帮忙,替我问问镇上粮站外胡三炮那边,有没有同样格式的收条。不要打草惊蛇,只问纸样。”
宋建军刚才那点不放心全没了。
他拿起收条看了半天:“这纸我见过。粮站旁边小卖部卖过一阵,边上有红线。胡三炮常拿这种纸写借条。”
陆砺川问:“他和陈富贵熟?”
“常在一块儿喝酒。”宋建军说,“还有一件事,陈富贵前阵子来镇上打听过石桥村姜家的事,问得挺细。”
姜青禾把这句话记在纸上。
宋建军看她写字,声音低了些:“嫂子,之前我以为你折腾饭桌,会让连长分心。”
姜青禾停笔。
宋建军挠头:“我说错了。你这不是折腾。”
“那是什么?”
“是查案子。”
陆砺川看他一眼。
宋建军立刻改口:“查账。”
姜青禾笑了。
宋建军放下搪瓷缸:“我明早去镇上。你们别自己去胡三炮那边,那人不干净。”
“我不往里闯。”姜青禾说,“但我得到镇口。”
陆砺川皱眉。
她先开口:“胡三炮未必认识你和旧账的关系,却一定认识我和姜家。他要是听见我回石桥村,反应会比听见你查账更快。”
陆砺川沉默。
姜青禾把账本合上:“我说过,有事先和你商量,不是把事都交给你。”
灯火晃了下。
陆砺川把收条折好,放进她的布包夹层。
“可以。”
姜青禾刚要笑,他又补了一句:“到镇口,听安排。”
“那叫配合。”
“嗯,配合。”
宋建军端着空搪瓷缸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
这两口子的规矩,他听不懂。
可看着,倒真像一家人。
他走后,陆砺川把旧账重新收好。
姜青禾却没急着把新账合上。
她又翻到今天第二桌的报名纸,把每个手印旁边都补了名字。
陆砺川看了片刻:“这么晚还写?”
“明天人多,今天不写,明天就乱。”
“你刚到鹰嘴坡那天,也这样写到半夜?”
姜青禾笔尖停住。
他问得很轻,像怕碰到旧伤。
她低头继续写:“那天写账,是怕以后没人信我。今天写账,是为了让大家以后都能信这张桌子。”
陆砺川没说话,只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推近些。
光一下亮了。
姜青禾看见他的手背还沾着木屑,指节上有一道新划痕,应该是修桌子时蹭的。
“疼不疼?”
“小口子。”
“小口子也得洗。”
她起身去灶边舀水,拿布巾蘸了热水给他擦手。陆砺川坐着没动,脊背却绷得比算账时还直。
姜青禾低头看他:“陆连长,你连陈富贵的木棍都不怕,怕擦手?”
“不怕。”
“那别把手握成拳。”
陆砺川慢慢松开。
热布巾擦过他的指节,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烧响。
姜青禾没有抬头。
她发现,和这个人一起查账,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会松一点。
她说要查,他就把灯推过来。
她说要算,他就愿意学三毛六。
擦完手,她把布巾放到盆边:“好了。明天你要是再把笔尖按断,我就按损耗记账。”
陆砺川看她一眼:“记多少?”
“两分钱。”
“行。”
他答得太认真,姜青禾又想笑。
笑意刚起,她目光扫过旧名单上孙大顺三个字,心又沉回账里。
“孙秀梅今天看见旧菜钱,脸色不对。”她说,“她不是单纯怕我聚人吃饭。她怕我翻到她男人头上。”
陆砺川把孙大顺的名字圈住:“孙大顺以前管过一段采购联络,后来调到仓库。他为人不算坏,但爱抹不开面子,遇到事容易躲。”
“躲事的人,最容易被人牵着走。”
姜青禾把孙大顺、陈富贵、胡三炮三个名字连成一条线。
这条线弯弯绕绕,最后指向石桥村。
姜青禾坐在灯下,指腹按着那半张收条。
“查清后,可能得回石桥村。”陆砺川说。
姜青禾抬头。
他问:“你还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