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姜青禾回答得很快。
陆砺川看着她。
她把昨晚整理好的账纸压进布包,声音很稳:“但不是回去认错。”
天刚亮,家属院的水井边已经有人排队。昨晚第二桌报名的消息传开,院里比往常热闹。马会英端着盆过来,一眼看见姜青禾包里的账本。
“真要回石桥村?”
“嗯。”
“那边嘴碎。你一个人去,能把人气死。”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
姜青禾回头,陆砺川正从屋里出来。他没穿军装,只套了件旧外套,肩上背着水壶和干粮。旧伤横在眉骨上,脸色冷,手里却拎着她昨天晾干的新胶鞋。
“山路泥多。”他说,“换这双。”
马会英看得啧了一声:“陆连长还挺会疼人。”
陆砺川把胶鞋放到门槛边,没接话。
姜青禾换鞋时,耳朵有点热。
她把抄好的账本副本递给马会英:“饭桌你看着。今天若有人问第二桌什么时候开,你就说我回来定。米、豆、干笋都按昨天的账,不许先赊。”
马会英翻了翻那几页:“俺也去,你放心。”
“还有一份。”姜青禾压低声音,“要是我晌午没回来,你把这份拿给罗嫂子,让她帮我守着账。”
马会英脸色变了:“他们还敢扣你?”
“不怕一万。”
“那俺现在去叫两个人。”
“不用。”姜青禾拦住她,“人越多,话越乱。我要回去说清楚,不是回去打群架。”
陆砺川站在旁边,直到她说完才开口:“我跟你去。”
姜青禾看他:“这趟路,我自己走。”
“你自己说。”
陆砺川把水壶递给她:“我跟着做见证。”
这话落得正好。
姜青禾没有再推。
上山下山的路她已经走过几回,可往石桥村这条岔路一拐,脚底还是像踩进旧梦里。
村口那棵黄桷树还在。
树下坐着两个剥豆子的婶子,看见姜青禾和陆砺川,手里的豆子都忘了剥。
“哟,青禾回来了。”
“还带着男人回来的。”
“这是要跟娘家算账呢?”
姜青禾没有停。
她越过黄桷树,直接往姜家院子走。
村里的路比她记忆里窄。
土墙边晒着红薯干,鸡从篱笆底下钻过去,几个孩子跟在后头看热闹。
有人故意问:“青禾,你在鹰嘴坡吃得好吧?听说当兵的津贴高,你这回回来给姜家送钱?”
姜青禾停下脚步。
说话的是姜家隔壁的桂花婶,前世最爱替姜婶传话。
姜青禾看着她:“我回来要账,不送钱。”
桂花婶脸一僵。
“要啥账?”
“谁造谣我偷钱,谁拿我爹名头写借条,我就问谁。”
这话一出,跟着看热闹的人立刻不敢靠太近。
陆砺川站在她身后两步远。
他没有抢话。
姜青禾心里那点沉重,反倒被这两步距离托稳了。
他在。
但路是她自己走的。
前世她最怕这些眼神。
怕被人说不孝,怕被人说命硬,怕所有人都信姜家的话。
现在她手里有账,身后有人做见证。
她只管往前走。
姜家院门半开。
姜婶正坐在院里择菜,见她进门,先愣了一下,接着把菜往盆里一扔,拍着腿哭起来。
“哎哟,老天爷啊!嫁了人就回来逼娘家了!青禾,你爹才走多久,你就带着外人来踩姜家的门槛!”
她嗓门很大。
隔壁很快有人探头。
姜青禾站在院中央,没有扶她,也没有劝。
“陈富贵在哪?”
姜婶哭声顿了顿:“你还问富贵?你把人家害成那样,还好意思问?”
“他不是姜家人,却一早在石桥村散我偷钱逃婚的谣。我来问他要借条。”
姜婶眼神闪了下。
“什么借条?你爹欠债,那是你爹的事。”
“我爹欠谁,欠多少,哪天借的,都要说清楚。”
陆砺川站在门边,没有往里压。
他像一根桩,稳稳立在那里。
村里人越聚越多。
姜红梅从屋里出来时,头发梳得很整齐,眼下却发青。她看见陆砺川,目光停了一下,又很快低头。
“青禾,你回来就回来,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借条拿出来。”
姜红梅咬了咬唇,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
“你看吧。二叔欠的钱,我们也没办法。富贵哥要债,也是天经地义。”
姜青禾接过纸。
这张欠条写得很粗,纸上按着红印,数目是三十块。
她只扫了一眼日期,就笑了。
“去年腊月初八。”
姜红梅眼神一紧:“日期怎么了?”
“我爹去年冬月二十七下葬。”姜青禾把欠条举起来,“姜红梅,你让一个已经入土的人,在腊月初八爬起来借钱?”
围观的人一下炸开。
“哎哟,这日期不对啊。”
“姜老二确实冬月就没了。”
“这不是糊弄人吗?”
姜婶扑过来要抢:“你少拿死人说事!”
陆砺川脚步一动。
姜青禾先把欠条收进包里:“别抢。抢了就说明你们心虚。”
姜婶手停在半空。
姜红梅脸白了:“我拿错了。”
姜青禾看她:“这种东西也能拿错?”
“家里乱,我一时找错了。”
“那就找对的。”
她转向院门外:“麻烦谁去请村支书。我今天不私下吵,大家都在,账也在,谁说话都留个明白。”
有个年轻后生立刻跑了。
姜婶急得骂:“家丑不可外扬,你还嫌姜家丢人丢得不够?”
“丢人的不是问账,是造假账。”
这话堵得姜婶脸发青。
村支书来得很快。
他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进门就皱眉:“青禾,你刚嫁出去,怎么又闹起来?”
姜青禾把假欠条递过去:“支书叔,先看日期。”
村支书看完,脸色沉了:“这谁写的?”
姜红梅急忙道:“我拿错了。”
“错的也不能乱写死人名字。”
村支书这句话说得重。
姜婶立刻哭得更大声:“支书,你不能偏她啊!她现在攀上陆家,眼里还有咱们石桥村吗?她爹走了,家里日子难,她帮衬帮衬不是应该的?”
姜青禾看着她:“帮衬和背黑锅,是两回事。”
姜婶指着她骂:“你爹养你这么大,你说这种话不怕雷劈?”
“我爹养我,不是为了让你们拿死人名字骗钱。”
院外有人低低吸气。
姜青禾把包里的私房账也拿出来:“我今天带了三本账。一本是我自己的私房账,一本是鹰嘴坡旧供菜账,一本是这两天互助饭桌的新账。哪一本都能当众看。你们要说情,我不接。要说账,我奉陪。”
陆砺川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她背脊挺得很直。
她把账本一摊,就把一院子的哭闹都压下去。
院里没人敢接话。
后屋帘子就在这时被人掀开。
陈富贵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另一张借条,脸上的笑硬得像贴上去的。
“支书叔,红梅胆小,拿错了。真正的在这儿。”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纸面比刚才那张旧,红印也更深。
陈富贵看向姜青禾,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院里人听见。
“姜青禾,你爹欠的债,你嫁谁都得还。”
他话音落下,姜婶立刻像得了令,扑到桌边拍着借条哭。
“成山啊,你睁眼看看,你闺女如今翅膀硬了,不管家里死活了!”
姜红梅也低下头,拿帕子擦眼角。
这一套,姜青禾太熟。
先哭死人,再压孝道,最后逼她掏钱。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没有后退。
“别哭了。”
姜婶声音一停。
姜青禾看向陈富贵:“你说我爹欠债,那就按债说。别拿哭声当证据。”
姜红梅站在他身后,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姜青禾看着那张所谓真正的借条,忽然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行。”
她说:“今天就把这笔账算清。”
她把私房账压在左边,旧供菜账压在右边,中间留给陈富贵那张借条。
“谁也别急着哭,别急着抢,也别急着说亲情。”姜青禾看向院里每一张脸,“账有账的说法。今天算不明白,明天就去镇上算。镇上算不明白,就让派出所和公社一起看。”
陈富贵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院外看热闹的人,也终于没人再替他搭腔了,连桂花婶都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