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人都等着姜青禾替父亲背债。
陈富贵把那张借条拍在桌上后,院里反倒安静下来。
纸上写着三十块。
日期是去年冬月初十。
名字是姜成山。
旁边按着一枚红印。
姜婶像抓住救命绳,立刻哭嚎:“青禾,你看清楚了!这是你爹的名字!你爹临走前借的钱,我们孤儿寡母还不起,你嫁了个好人家,帮一帮怎么了?”
姜红梅也跟着红了眼:“青禾,富贵哥没想逼你。他也是被债主催得没办法。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姜青禾低头看着借条。
前世,也是在这样的院子里。
一张纸,一群人,几句“你爹欠的”“你得还”,就把她一辈子按进泥里。
这一回,她没有伸手去碰那张借条。
“支书叔,麻烦你先看名字。”
村支书把纸拿起来,皱着眉念:“姜成山。”
“我爹会写字。”姜青禾说,“他给人记工,写的都是正楷。石桥村谁家办席,他都帮着写过礼单。支书叔,你见过他的字。”
村支书沉默了。
他当年分工分时,姜成山确实帮过忙。
那人的字不漂亮,却横平竖直。每次写完,还要把手在裤腿上擦一擦,说账是给活人看的,不能写得像鬼画符。
村支书想到这里,脸色更难看。
旁边有人小声说:“成山哥字是不赖。”
“这上头像鸡爪挠的。”
陈富贵脸色一变:“病重的人,手抖,写成这样也正常。”
姜青禾抬眼:“冬月初十,我爹能下地给人写借条?”
姜婶立刻接话:“能!那时候他还没断气!”
“他冬月初八摔下山,初九夜里烧得说不出话,初十我请赤脚医生来,医生说他右手已经握不住东西。”
姜青禾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纸。
那是她爹当年帮罗木匠写的礼单,被她从旧箱底找出来,折得很平。
“这是我爹的字。支书叔可以比。”
村支书把两张纸并排放。
不用细看,院里人都看出差别。
一个方正,一个歪斜。
姜红梅额上出了汗。
陈富贵咬牙:“字不像,那指印总不能假。”
“那就看指印。”
姜青禾等的就是这句。
她把旧供菜账里拓下来的红印放到桌上,又拿出昨天那半张收条。
“我爹右手食指早年砍柴伤过,指腹有一道断纹。村里给他按过工分的人都见过。可这张借条上的红印,缺的是拇指边。”
她指向收条:“和胡三炮收条上的缺口一样。”
村支书脸色立刻变了。
“胡三炮?”
这名字一出,院里不少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镇上粮站外的放账人,大家听过。
谁家真和他沾上,日子就难过。
陈富贵伸手来夺纸:“你少胡扯!”
陆砺川一步站到姜青禾身侧。
他没有碰陈富贵,只把手按在桌沿上。
“纸在支书手里。”
陈富贵的手停住。
陆砺川看着他:“你抢什么?”
陈富贵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姜青禾把另一张纸展开:“还有这张。旧供菜账里雨季封路那几天,菜价被人故意写低,亏空数目和这笔所谓债的头一段对得上。陈富贵,你那时候替运输队跑过鹰嘴坡。孙大顺负责联络。胡三炮收钱。三个人里,谁最适合把这笔钱转到姜家头上?”
陈富贵冷笑:“你一个女人懂什么供菜账?”
“我懂账。”
姜青禾声音不高:“我还懂,账一旦对不上,就有人急着找替死鬼。姜红梅原本要嫁你,后来忽然哭着闹着换亲。她听见过你欠胡三炮的钱,也清楚你所谓城里司机的亲事背后有债,所以才把我推出来。”
姜红梅尖叫:“你胡说!”
“那你说。”
姜青禾看向她:“陈富贵给你的红糖和布料,是不是胡三炮催债后才送来的?你是不是听见过他们说‘先把青禾换过去,姜家就有了还债人’?”
姜红梅嘴唇发抖。
陈富贵猛地回头:“你敢乱说!”
这一吼,反倒把事情坐实了半截。
村支书把借条往桌上一拍:“都别吵。陈富贵,这借条要是真的,明天跟我去镇上找胡三炮当面对。要是假的,别说姜家,村里也容不下你拿死人名头骗人。”
陈富贵眼神躲了。
“我忙。”
“忙什么?”姜青禾问,“忙着改第二张借条?”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陈富贵脸上挂不住,忽然改口:“钱又不是我借的!是姜红梅说姜家能还,我才帮着垫的。”
姜红梅整个人僵住。
“富贵哥?”
陈富贵甩开她的手:“你别装。要不是你说姜青禾手里有私房钱,嫁过去还能从陆家拿钱,我能管你们姜家的破事?”
院里一片哗然。
姜婶扑上去打姜红梅:“你这个死丫头,你咋啥都往外说!”
姜红梅被打得往后躲,哭声尖得刺耳。
姜青禾没有再看她们。
对照组够了。
她不想把自己的命继续耗在她们的哭闹里。
她把私房账、旧收条和假借条一张张收好。
“支书叔,今天大家都听见了。我爹的字不对,指印不对,债主不在场,陈富贵自己也改了口。以后谁再拿我爹名头让我还债,我会直接去镇上报。”
村支书点头:“这事我记下。”
姜婶气红了眼:“你这是不要娘家了?”
姜青禾看着她。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姜婶骂:“那你滚!往后姜家没你这个人!”
院里静了静。
陆砺川站到姜青禾身侧。
“她嫁给我,家就在鹰嘴坡。”
他说得平常。
可那几个字,比什么誓言都稳。
院里没人再说姜青禾没人撑腰。
也没人敢说她是被陆家嫌弃才捡走的。
一个男人站在所有人面前,没喊没闹,只认下她的家。
姜红梅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她当初嫌陆砺川脸上有伤,嫌鹰嘴坡远,嫌随军苦。她以为自己抢到的是县城体面,姜青禾接下的是一口烂锅。
可现在,那口她嫌弃的“烂锅”,正在当众替姜青禾挡风。
陈富贵脸色更阴。
他想再说什么,村支书已经叫了两个后生。
“去镇上喊人问胡三炮。今天先把陈富贵看住,别让他乱跑。”
陈富贵急了:“凭什么看我?”
村支书冷冷道:“凭你拿不清不楚的借条在我村里逼债。”
这句话一落,陈富贵终于没了刚才的气焰。
姜青禾眼眶一热。
她没有哭。
她只把布包背好,转身往外走。
出院门时,姜红梅忽然喊:“姜青禾,你别得意!陈富贵不会放过你的!”
姜青禾没有回头。
“那就让他按规矩来。”
出了村口,风从田埂吹过来。
姜青禾走得很快,走到黄桷树下,脚步才慢下来。
陆砺川一直跟在她身边。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也没有说那些让人更想哭的话。
只在路过泥坡时,把水壶递给她。
“喝点。”
姜青禾接过水,喝了一口。
温水进了喉咙,她才发觉自己手在抖。
陆砺川看见了。
他把水壶接回来,挂到自己肩上:“冷?”
“不冷。”
走了两步,她忽然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衣角。
陆砺川脚步一顿。
姜青禾低着头:“山路滑。”
“嗯。”
他没有拆穿,只把步子放慢。
两人走到山腰,远远看见马会英站在路边挥手,手里举着一张名单。
“青禾!”
她喊得嗓子都快劈了。
“互助饭桌明天能开第二桌了!”
姜青禾抬起头。
刚从旧泥坑里拔出来的心,忽然被这句话托了一把。
她擦了擦眼角,把衣角从陆砺川手边松开。
陆砺川低头看了一眼。
姜青禾装作没看见:“我刚才只是怕滑。”
“嗯。”
“你别多想。”
“没多想。”
他答得太快,姜青禾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山风吹过来,带着饭桌那边飘来的柴火味。
马会英还在喊:“你俩快点!名单上的人等着你拍板呢!”
姜青禾把账本往怀里按紧。
旧账清了一半,新账又等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人不能总困在过去那张烂借条里。
她还有饭要做,还有桌子要开,还有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陪她走回去。
她有家了。
也有一张等她回去开饭的桌子。